最后谈一下我与陈小露分手的具体事件,也许,还有很多类似的事件我没有谈及,
但是,时候到了,故事将要结束,我的话语也要像烟雾一样散去了。
此事发生在我与陈小露最后一次同床共枕的时候。
那是我们在北京郊外的饭店所住的最后一天,从一起吃晚饭,到一起玩电子游戏,
到上床,到乱搞,到睡去,一切顺利,岂止顺利,我们似乎是伊甸园里的天作之合,简
直可用完美无缺来形容,但完美无缺也有其致命弱点,完美无缺以后便会无事可做,完
美无缺像是一桌美味的筵席,等着完美无缺的破坏者前来大吃一顿,直至吃完以后,顺
手掀掉桌子,一走了之。
事实上,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这个破坏者果然翩然而至。
一大早,我正睡着,被耳边一种模模糊糊的声音吵醒,我刚要伸手抱住身边的陈小
露,忽然,那个声音叫我停下手来,我听到了陈小露在打电话,而电话的那一头,显然
是陈小露的台湾老公,于是,我决定偷听——
偷听不好,我是这么认为——既是偷听,它的意思是,别人不想让你听,你却非听
不可,既是不想让你听到的内容,多半不是什么对你有利的事情,既是非听不可,多半
是想得到一个对自己不利的消息,一个好心,一个不领情,这中间的冲突当然无法避免
——于是,我感到我做了件不好的事情,当然,陈小露也有问题,她满可以到洗手间锁
上门去打这个电话,但她一时偷懒,导致了我偷听的恶果。
我听到陈小露声音非常之小,小得几乎立刻让我可以判定那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声
音小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必须要非常专注才听得清楚,我当然很专注,一动不动,
竖起耳朵,我听到陈小露在与她老公聊着去机场的事情,原委是他老公当天下午到,陈
小露去接,这件事其实没什么了不起,我忍气吞声地偷听到如此内容就够倒霉的了,更
倒霉的是,她谈起来没完没了,不消说,她的谈话风格婆婆妈妈,简直是对我的一种折
磨,但这种折磨我也扛得住,因为这对我虽是折磨,但我一想到对他老公也是折磨便稍
显宽心,真正把我激怒的原因却是陈小露在谈这件事时的腔调,她老公长老公短,中间
夹以耍刁放赖,打情骂俏等等等等,这种语气不仅轻浮,简直可以说是迷人,这是真正
天仙的腔调。
我要说,我很喜欢她用这种腔调与我说话,但不喜欢她这样对别人,真正激怒我的
是,我想到她老公会像我一样喜欢她的这种腔调——
我听着,听着,听着,恨得要死,难过得要命,嫉妒得发疯,电话一完,我便一跃
而起,走进洗手间,把自己反锁在里面——我坐在马桶上,喘着粗气,扭头看看镜子,
在我的头上,仿佛出现了一只滑稽可笑的绿帽子,挥之不去,一如我挥之不去的怒气一
样,我扭开门,回到陈小露的床边,一下坐在那里,找到一支烟点燃,然后一言不发抽
着,她欠起身来,绕到我前面,看着我,她极平静,一点奸情败露的表情也没有,倒是
有点得意洋洋,我意识到,对于她的台湾老公来讲,她的奸情尚未败露,而对我来讲,
她陈小露去机场迎接一个头顶绿帽子的台湾老公也可使我不失风度,遗憾的是,我爱她,
我在二十六岁时爱上她,当然,这使我大失风度,不是因为我一丝不挂地坐在床边抽闷
烟,也不是因为我想着她将会在几个小时后爬到另一张床上,更不是因为我不再朝她所
在的那个方向看,而是因为我对情感这东西完全失去了信心,而是因为我想到了以后日
子,那些空虚的日子,而是因为我感到现实正从我这里夺去最后一件礼物,我想,我的
生活,我的故事,甚至我的写作——这可笑的一切该完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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