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活中,我最烦的莫过于有人说出诸如“猜猜看”之类的话来,也许是我自己不
够聪明,无法理解这种两头留有余地的说法,但我确实讨厌这种作风,我喜欢把意图讲
明,而不是东绕西绕、遮遮掩掩,每遇到这种情况,我必满腹狐疑,心神不定,我不知
道陈小露是什么意思,我一句句回想她刚刚说的话,越想越弄不清其中的所以然来。于
是,我来到厨房,烧了一壶开水,把洗碗池内的杯子碗碟尽数洗出,用纸巾擦干,打开
碗厨,依次码放整齐。这时水开了,我关了煤气,用烧开的水泡了一壶绿茶,拿了两个
干净的茶杯,回到室内。恰在这时,洗手间的门咔嚓一声打开,随着一阵马桶的冲水声,
陈小露用一张纸巾擦着刚刚洗净的手走了出来。
“喝茶吗?”我问她。
“我正想,要是有杯热茶就好了。”
陈小露坐下,我给她倒了一杯茶,她拿起,吹着表面的茶水,用嘴唇轻轻沾了一口。
“你刚才说——”我想起她的关于同居的话题,但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说才好。
“我说什么?”
“没什么,我忘了。”我慢慢把自己那一杯茶喝净,然后又倒上一杯,一切似乎在
突然间不知从何说起。
“你搬过来住吧,”陈小露冷不丁说,然后看我一眼,“见面方便。”
“好,天亮就回去搬东西。”
“我跟你一起去。”陈小露说。
茶喝完了,我回到厨房,再次点燃煤气,又烧了一壶开水,返回时见陈小露在书柜
前的一排录相带前面翻看。
“想看吗?”
“我想看朱丽叶特·比诺什演的《蓝色》。”
“看吧。”
我打开录相机、电视,把录相带塞进带仓,在倒带的当口,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会搬过来吗?”
陈小露看了我一眼:“咱们不谈这个,行吗?”
我的心一沉,嘴上却像找不痛快似的接着问:“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咱俩。”
陈小露有些沮丧地望向我,少顷,把目光转开去。
“哎——”我又叫了她一声。
“你就不能说别的吗?”她看着我。
“说什么?”
“比如:《蓝色》。”
“《蓝色》是一个名叫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导演拍的,除了《蓝色》,他还拍过《红
色》和《白色》,三个女主角里我喜欢的是演《白色》的朱丽·黛尔比,最讨厌比诺什,
连她演过的《新桥恋人》、《布拉格之春》我也讨厌,但愿让基耶斯洛夫斯基操过的是
她——知道为什么,因为两个人很可能一拍即合,都够事儿逼的——还想听吗?”
“你什么意思?”陈小露脸上出现了不高兴的神色。
“没什么,我只是讨厌《蓝色》而已,《十诫》也讨厌。”
“《十诫》是什么?”
“破电影——同样是基耶斯洛夫斯基拍的。”
“那我不看了。”
陈小露把遥控器一扔,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坐到床上。
我想她一定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了不满,于是,我们都不说话,陷入沉默,我抬眼看
表,已是凌晨五点钟。
“你不看点别的?”我问她。
“我不想看了。”
“哎——”我看着陈小露,见她等我往下说,我便说道:“算了——就这样吧。”
“这样是什么意思?”
“就像咱们现在这样。”
“我累了——跟你在一起真累。”陈小露说着爬上床,躺下。
我坐到电视机前,打开电视,从带仓里抽出《蓝色》,换上一盘马丁·史高西斯拍
摄的《愤怒公牛》看了起来。
我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时常看这部电影,这部电影讲了一个拳击手的故事,由罗伯
特·德尼罗主演,整部影片干净利落,德尼罗的表演干巴巴的,拳也打得十分了得。
陈小露在我看电影的过程中,不时从床上欠身起来,往我这里看上一眼,然后又倒
回去,我知道她也与我一同陷入一种进退两难的状态里。
两个多小时的电影看完,天已大亮,我关上电视,倒掉手边满满的烟灰盒,到洗手
间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黑色短袖T恤,一件格子衬衫,
然后开始打扫房间。
陈小露醒来,坐于床头,头发乱乱的披散在脑袋周围,一双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在屋
内外走进走出的我,一言不发,直到我擦净地板,回来以后看看实在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为止。
我坐回沙发,看着她。
“真够勤快的。”她用手抓抓头,说道。
“无聊罢了。”我说着,把一杯热水递到她手里。
“你要睡会儿吗?”
“不,我不困。”
“要吃东西吗?”
“不,不想。”
“也许——”她看着我,慢慢地说,“也许,这样下去对你不好。”
“对你也不好。”
“我可以离开他,可以找工作,可以跟你在一起。”她一字一句地说,“可是,一
切得慢慢来。”
“从今天就可以,从现在——我可以和你一起,干什么都成,做推销员也行,或者,
你先上学——”
陈小露长叹一声,忽然不再言语。
“你怎么了?”我问她。
“我——我还不了解你,我只是跟你上了床。”
我低下头,不知说什么好。
“我喜欢跟你上床。”陈小露说。
她站起来,我一步步走向她,看着她,不让她离开我的视线,我坐到她身边,拉住
她的手,然后抱着她,把她的头放到我的胸前。
“我愿意跟你上床,没完没了地上床,除了上床,什么也不干,那样该多好呀。”
陈小露在我怀里说。
这话听起来就像通俗小说里的话——我们去大草原,去深山里,去没有人的地方,
就我们俩,没有别人,从此我们就会快乐等等,诸如此类。但是,陈小露的话仍然让我
怦然心动,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阻止她与我在一起,但我知道她有与我在一起的愿望,
这就足以让我把她的头更紧地抱在胸前了。
“我要刷牙洗脸了——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搬东西,好吗?”
我点点头,陈小露从我怀里钻出来,懒洋洋地亲了我一下,然后奔向洗手间,听到
门咣地一声关上,我向后一仰,倒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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