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除了争吵,我们也有一些有趣的时光。
讲色情话和恐怖故事当属此列。
我与陈小露时常相互打电话,有一阵每晚必打,陈小露是电话高手,通过电话,她
可以办成很多事,就连让我在电话线那一头射精都能做到,她的拿手好戏是扮成六七个
姑娘,逐一与我上床,直到我顶不住为止。
我呢,我会讲恐怖故事给她听,因为陈小露最怕听恐怖故事,但又对恐怖故事最好
奇,发现这一点很偶然,一天夜里,我正在写东西,陈小露打来电话,与我聊起了文学,
聊着聊着便聊到莫泊桑,于是我讲道:
莫泊桑是一位十九世纪的法国作家,年轻时是个帅哥,成名后身边大蜜如云,但他
有点像多年后的垮掉一代,除了操小妞,还爱磕药,什么药都磕,他身边专有一个小蜜
为他提供各种迷幻药,常常吃得他头重脚轻,飞得一塌糊涂的事也是经常发生,我虽然
对他那本臭了街的《羊脂球》不屑一顾,但他有些嗑药后写成的恐怖故事却让我有些印
象,比如:在他心绪阴郁时期写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他有一夜去一个公园散步,路过一
片树林,偶然间,他发现树上吊死着一个人,于是不怕费事地通知有关部门,搬去尸首,
但第二夜他又发现尸首吊死在同一地点,于是再次通知有关人员搬走,可惜的是,第三
夜,他又看到同样情况,第四夜也是如此,第五夜依然如故,第六夜,情况毫无二致,
第七夜,什么也没有改变,无论如何想办法,比如阻止有人进入树林,比如派人守于树
下,比如锯断那棵树木——总之,毫无办法,那些想寻死的巴黎人个个总能有办法溜进
树林,吊死在某棵树下,而且,只要莫泊桑深夜走进树林,他总能最先发现,待人们急
忙冲去解救时,此人早已断气,尸骨冰凉。终于有一天夜里,对于人生一直感到虚幻的
莫泊桑正伏案写作,灵感忽断,于是站起,在屋里来回踱步,无聊至极,而且,那夜也
没有小妞儿送上门儿来,于是,无限寂寞的莫泊桑踱出他的小屋,再次向小公园方向走
去,他进入树林,理所当然,他又发现一具尸体吊挂于树上,随着夜风左右飘荡,于是
他指给守在那里的人看,对此早就习以为常的工人们于是熟练地从树上卸下尸体,装上
马车,准备运向墓地,出于好奇以及作家观察生活的天性,莫泊桑靠近马车,尸体向下,
趴于车上,于是莫泊桑伸出手臂,把尸体翻转,对着公园里暗暗的路灯,仔细观瞧,这
一瞧,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吊死者正是他自己。莫泊桑这才弄明白,自己早已死去
多时,在世上写作的那位叫莫泊桑的作家原来是个鬼。
听到这里,陈小露哎唷一声,我问她怎么,她说,你接着讲,她还想知道莫泊桑一
些事情,于是我接着讲——
老莫还写过一个故事,说他得知自己是鬼之后,对世界有了新认识,这一认识不要
紧,他发现身边的朋友当中也有些是鬼,比如有个评论家,夜里经常拜访他,老莫觉得
此人有些问题,因为每当他这位仁兄进入他的书房,补充一句,老莫的书房很宽大,里
面有不少藏书,也有写字台水杯之类,不同的是,他书房里还有不少现下被称为毒品的
东西,那些东西被装在各种玻璃瓶里,以便他随时配制,或自己或与道友随时飞上一会
儿。此外,那么大的房间,夜里当然要点很多蜡烛,莫泊桑视力不佳,因此点的蜡烛更
是多于常人,简直是数不胜数,那些有小臂粗细、半米来高的蜡烛排成一溜,绕房一周,
十分气派,老莫如何觉得那个评论家有问题呢,是因为他发现,每当那人进入他的房内,
靠门数的第二支蜡烛总是应声而灭——
故事才讲到这里,陈小露对我说,等一等,我上趟洗手间。我挂下电话,继续写作,
五分钟后,陈小露再次打来电话,说她浑身舒畅,但困劲儿上来了,想睡了,可是,在
临睡前,还想再听我讲个故事,我问她讲什么,她说讲个以前遇到的事儿,我说我没到
过什么有劲的事儿,她说随便讲讲,越无聊越好,她现在打开免提,关上灯,闭上眼睛,
这样,我的无聊故事就可让她安然入睡,通过电话,我听到她的声音有些异样,我知道
她独自睡的屋子很大,又空,就问她,是不是我讲的故事让她有点害怕,她说,她一点
也不怕,只是觉得好奇,但我要是能讲点别的就更好,于是我点上一支烟,喝了口水,
继续为她讲。
“我小时候住过一阵儿军区大院,那里有几座将军楼,因为文革,将军都被弄到干
校去了,楼也腾空,我们家正好搬了进去,我们家住一楼,一楼下面有个地下室,没有
上锁,因此,我常去下面玩,地下室很大,布局与我们家一模一样,被打扫得很干净,
有一阵儿,我们家灯泡接二连三地灭掉,因此,就把地下室内的灯泡一个个拧下来换上,
到最后,地下室连一盏灯也没有了,但我仍时常和小伙伴们一起去玩,我们在里面摸瞎
子,因此,对里面十分熟悉,尤其是我,连一根火柴都不用就可在里面飞奔,不会碰到
任何东西。”
“一天下午放学,我和几个小孩来到地下室玩摸瞎子,到傍晚大家散去,我回到家,
才发现我挂在脖子上的门钥匙丢了,我想,一定是摸瞎子时被人拉断,掉在地下室里了,
于是,就一个人回去找,我没带手电,连盒火柴也没有,我决定用脚找,如果踢到什么
带响的,那一定是我的一串钥匙了。”
“我来到地下室,在大厅里找了一圈儿,什么也没有,来到一间起居室,仍然没有,
一共三间起居室,我都一一搜过,还是一无所获,于是我来到厨房,也没有,连水池里
我也找了,地下室内漆黑一片,在里面呆久了,就会感到很不舒服,但那时我是一个胆
大得出奇的小孩,什么也不在乎,眼睛慢慢地竟完全地适应了黑暗,我知道,如果我父
母下班回家,发现我把钥匙丢了,会说我两句,要是他们知道丢在地下室,就更会说我,
因为,自从灯泡消失以后,父母便不再让我去地下室玩了。”
“我走出厨房,不知该到哪里去找,忽然,我想到还有一个洗手间,于是推门进去,
我找了一圈儿,仍然一无所得,我决定到一个同学家借个手电来找,我站在厅里,刚要
走,忽然,闻到一股烟味,不是烧纸的那种烟味,而是香烟的味儿,我从小对烟味十分
敏感,父亲抽的烟我只一闻就能报出牌子,但这次的烟味却是我从来没有闻过的,难道,
这里有人在抽烟吗?我走来走去,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想看到那个烟头的亮光,但是
什么也没有,烟味越来越浓,一片静寂中,我不知自己是否听错了,但确实有一种弹烟
灰的轻微的声音传来,声音来的方向也能判定,就在我的正前方,我一直走去,知道那
里是洗手间,我刚刚从那里出来,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但我不放心,于是再次推开洗
手间的门,忽然,我被眼前看到的情况惊呆了,我看到,在正对洗手间门的马桶上,坐
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烫着发,长得很白,涂着浓重的口红,
两条胳膊露在旗袍外面,手里拿着一支长长的烟在抽,烟头一明一灭,而烟灰被她弹落
在她身边的浴缸里。我愣了一会儿,我发现,女人所在的洗手间内有一种淡青色的光从
顶棚照下,女人也没有注意我,她只是坐在那个马桶上抽烟,我不认识她,从来没有见
过,当然,更不知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于是我决定离去,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出
洗手间,转身要走,突然,背后传来一个非常细的声音,声音混在一股浓浓的烟味里向
我飘来,像是一种叹气的声音,我停住脚,迟疑了一下,慢慢回过身,我看到,她的香
烟已经掉在脚下,没有熄灭,还亮着火光,我看到她的脚,她的脚上穿了一双红色的高
跟鞋,鞋跟又细又长,她仍坐着,没有发现我,我看到她好像苦恼似的,把脚在地上划
来划去,我听到,随着她的脚的每一次划动,都有一种我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听出来了,
那是我的一串钥匙。我站在她对面,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问她要,这时,她再次拿出一
支烟,嚓地一声用火柴点燃,在火光里,我看到她的眼睛,这时,她看见了我,我吓坏
了,一动不动,嘴里也说不出声,因为她的目光非常奇怪,她好像并没有看我,而是看
着我背后的什么东西,我回头看了一眼,我背后什么也没有,我再次转回头来,只见她
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我的一串钥匙,在眼前轻轻晃一晃,声音竟很好听,我看到她抬起
头来,望向我,然后对我讲话,我想听清她在讲什么,但不知为什么听不清,她声音极
细极弱,但又很淡,每说一句,便有一股烟味迎面而来,她用长长的烟指指钥匙,又指
指我,像是问我这钥匙是不是我的,我点点头,她冲我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我迟
疑了一下,没有动,于是,她把钥匙轻轻扔进身边的浴缸里,然后低下头,像是努力回
忆什么似的,我等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她再次抬起头,对
我说话,说一句,停一下,看看我的反应,然后再说,可是我一句都没有听见,为了听
清,我向她挪了一小步,没想到,正是这一步,却让声音比以前大多了,于是,我一小
步一小步地走近她,随着我的走近,她的头也慢慢抬起来,眼睛望向我,一点一点,一
点一点,终于,我发现自己终于地听清了她对我说的话,她对我说……”
“咔嚓”一声,对方电话挂断。
第二天,陈小露对我说,她吓坏了,根本无法入睡,爬起来点亮屋内所有灯,又吃
了一片安眠药,但整整一夜也没有睡着,她甚至不敢去自己家里的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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