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不耐烦的样子十分敏感,可以说,不耐烦的样子是我最讨厌的样子,第一次看
到这种样子也是从一个姑娘脸上,当时,她离我而去,而我却不识时务,跑到她那里去
找她,于是我看到了这种被我称之为“不耐烦”的表情,这种表情告诉我,姑娘对她们
已经不感兴趣的男人是多么地残酷无情,无法容忍——从此,只要我见到这种样子就会
凭空里火冒三丈,怒不可遏,无法自制。
对方可能没想到,这种强烈的反应有一大半是对我自己的,因为这种表情总是提醒
我,我是多么地不会察颜观色、多么地不通情达理,提出的建议或要求多么地令人尴尬,
而我的判断失误又是多么地令人难堪,特别是,我突然会察觉到自己居然竟敢再一次偷
偷摸摸地对别人对生活生出幻想!我简直无法原谅自己这样做。
在我小的时候,我认为生出幻想非常可怜,因为幻想无法实现,长大后,我对幻想
的态度更加恶劣,没有任何可以通融之处,简直是厌恶得无以复加,这是因为,对于自
尊心来说,根本无法接受来自幻想的侮辱,这是因为,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除了自尊
心,他其实一无所有,如果接受侮辱,就要放弃自尊,如果连自尊也要放弃的话,那么
这个人顿时降格为奴隶,身为奴隶,便没有人格,没有人格,则变成别人的工具,也就
是失去了存在的任何价值。最不幸的是,人受侮辱,主要是来源于幻想,幻想要求人对
自己有新要求,于是产生希望,为了希望,为了那个最不值钱最不要脸的希望,人们竟
然就会去为其奔波,接受侮辱,这样做的结果通常是,极不可靠的希望终于破灭,人在
为其奔波的过程中,由于习惯于侮辱,终于丧失人格,沦为物质,沦为工具。这是我的
一个小小的经验之谈。
也正是因此,我把不耐烦的表情同这许多东西联系起来,于是顿觉心中一空,眼前
一黑,立刻感到如坐针毡,我不再看陈小露,说了句“好吧”,下了她的车,她拔下车
钥匙,跟过来,为我打开后备箱,我取出行李,放在地上,把墨镜摘下来,还给她,对
她招招手:“那么,再见了。”
“再见。”她说,戴上墨镜。
我头也不回地走进楼中,来到电梯间,按了一下电钮,等着电梯下来,心中既愤怒
又万分沮丧,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点燃一支香烟,吸了几口,不知为什么,我突然
在电梯就要到的一瞬间,扔掉香烟,提起手提箱,离开电梯口,走到楼梯间,一阶阶地
爬上去。我飞快地爬着楼梯,一层又一层,中间几次喘不过气来,几乎虚脱,但我就像
正在被鞭鞑的牲畜一样不停地向上爬着,我感到晕眩,双腿无力,胸口发闷,但我仍不
停止,一口气爬上十二楼,我打开楼梯间的门,来到家门前,我放倒箱子,坐在上面,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突然,我听到房间里面传来电话铃声,出于直觉,我感到是陈小露,
也许她忽然感到我有些不对劲,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我觉得这个电话一定是
出自陈小露,因此,我手一摸到钥匙,就本能地想去开门,就在钥匙接触锁孔的一刹那,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动是多么地迫不及待,这让我的自尊心无法接受,于是动作戛然
而止,手垂下来,一切半途而废。电话铃仍在响着,一阵紧接一阵,为了不让自己去开
门接听电话,我走到楼道中间的一扇窗子前,打开窗子,看了一眼下面空荡荡的花园,
随手把一串钥匙扔到楼下,我探头向下,只见钥匙在空中只一闪便不见了,落地的声音
也听不见,我把头收回来,关上窗子,回到家门口,再次坐到手提箱上,长长吐了一口
气,电话铃徒劳地响着,五六分钟光景,如我所愿,终于消失。
我来到电梯边,按响电钮,电梯隆隆而上,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电梯门关上,
我下到一楼,走出楼门,陈小露的车不见了,我来到花园,在一片杂草丛中寻找我的钥
匙。钥匙很快找到,我在花园里漫步到心如止水,方才上楼,回到家里,把手提箱放到
厅里,然后走进屋,坐到写字台前,一层细细的汗珠突然间从身体各个部位冒了出来,
我再次长出一口气,即而叹息再三,直到汗珠消失。我环顾四周,还是那天我走时的样
子,写字台上,陈小露一直说倒未倒的烟灰缸还摆在上边,里面的一支留有她口红的香
烟看起来竟仿佛还未完全熄灭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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