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离破碎
93

    天黑了。
    我突然发现天黑了,发现自己置身于黑暗中。
    我的周围不仅黑暗,而且悄无声息。
    我感到了冷清。
    于是,我打开所有的灯,顺手打开电视,我感到饥饿,一下午的写作让我在不自觉
中喝了整整一暖瓶的水,当我拎起脚边的暖瓶时,竟发觉里面是空的,一如我的内心。
    我拎起暖瓶,来到服务台,换了一暖瓶开水,然后回到房内。我把写完的东西存盘,
关掉笔记本,再次出了房门,来到楼下的餐厅,中餐厅的菜单不错,就是我想吃的全没
了,于是又走到西餐厅,我要了一份马来西亚式炒饭,一杯牛奶,一份奶油沙司烩玉米,
一份焖牛肉卷,然后走到商品部买了一盒三五牌香烟,回到餐厅,等着饭菜上来,时间
显得非常缓慢,菜左等右等不来,我在餐厅里四下蹓跶,餐厅还算大,灯光稍暗,放着
大路货的轻音乐,墙上挂着几幅只有饭店餐厅才好意思挂出来的蹩脚风景油画,服务员
不多,男女各半,身穿制服,表情麻木,由于缺乏应有的培训,他们竟极不礼貌地分布
在各个显眼的位置上,叫人看上去很不舒服,仿佛他们在看守你似的,此外,整个餐厅
中吃饭的人也不多,大概都赶着刚刚结束的自助餐,好多尝几样菜。
    我来到电话边,给赵东平打了个电话,不出我的所料,他正在洗澡,光着身子从洗
手间跑到房内接电话,通过电话,他用不满的声调告诉我,这已经是第二次跑出来了,
刚才他媳妇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他中午走前没注意关严洗手间水箱的水,以至媳妇下
班回家,发现浪费了水不说,挂在马桶边上的除臭剂也全被冲光了,他问我在干什么,
一会儿游不游泳,我说我正吃饭,游泳的事儿吃完再说,给他打电话的另外一件不出所
料的事就是,赵东平向我夸耀他刚才吃的自助餐:“三文鱼大虾随便吃!”——这是他
的原话。
    我挂下电话,回到饭桌边,炒饭上来了,味道还可以,后来上的牛肉卷令人失望,
为了冲掉牛肉卷的怪味,我又要了一小瓶日本生力啤酒,啤酒全喝了,牛肉卷却剩下一
大半,接下来的烩玉米情形更加不妙,还好有一杯牛奶,我喝掉牛奶,结束这顿晚饭,
出了餐厅,回到房间门前,突然,我感到自己是那么不情愿进去,不愿一个人孤零零地
守候在里面,于是走向赵东平的房间,到了门口,听到里面音量巨大的电视声,好像是
一个谈论经济形势的专题节目,伴随着主持人的说话声,隐约还有刺耳的电动刮胡刀声,
一想到要看赵东平刮胡子,我顿时打消了进去的念头,于是转身径直下楼,来到电子游
戏厅。
    在游戏厅前台,我买了一百元钢蹦,去玩一个开飞机的游戏,这个游戏我不会玩,
根本找不到敌机,我开着开着就结束了,再次起飞,依然如此,于是换到一个外国武侠
游戏上,只玩了一会儿,由于手指要不断地迅速地敲击按钮,很快就酸了,只好换到一
个开枪的游戏上,我打着打着,居然摸到窍门,每发必中,看着敌人“嗷嗷”惨叫,一
个个毙命枪下,不禁感到十分有趣,可惜敌人太多了,打着打着,不觉眼睛累得冒出泪
花,敌人一片模糊,擦去泪水之后,却再也打不准,终于把手中的游戏币用光,于是出
了游戏厅。
    我回到客房,用房门钥匙开门,电话铃响起,我三步并做两步冲进屋内,拿起电话,
却是忙音,片刻,电话再次响起,我接了,原来是赵东平,他问我吃完没有,我说吃完
了,他说要过来看看我写的剧本,我只好答应了,一分钟后,他进来了,头上散发着洗
手间配给的水果香波味,进来后一屁股坐到我的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看了起来,刚看
一秒钟,就高声叫喊:“你疯了吧,都写了一集了,写那么快干嘛呀,咱还要在这儿多
享受享受。”话音刚落,又喊起来,“啊!第二集你都写那么多了——你完全神经病一
个!”
    我笑了:“一个星期完成,我保证。”
    “那我怎么办?”
    “你——你自己在这儿享受吧,要不把你媳妇接来?”
    “废话,她还得上班呢!”
    “那你自己混吧,我可不想在这儿呆那么长时间。”
    “别,别——慢点写,慢点写——我刚才打电话踩点儿了,这儿有姑娘,贵是贵,
可不知道长得怎么样,一会儿我们去歌厅看看。”
    “成啊你——刚离开媳妇就想操别人,我给你媳妇打电话了啊——”
    “我才不怵呢——再说咱就是去看看,还不定怎么着那,我话说前头,难看的不要,
太贵了不要,事儿多的不要——哎,你喜欢什么样的?”
    “又不是选美,管她呢。”
    “我不行,我就是冲着漂亮去的,要连我媳妇都不如,我不操,叫她们没生意。”
    “这要求不高,估计那儿的姑娘能满足你——”
    “我告诉你,我喜欢那种瘦瘦的,白白的,小小的,软软的,皮肤嫩嫩的,眼睛大
大的,屁股圆圆的,头发黑黑的——”
    “小腿儿细细的,阴道紧紧的——去你妈的,不就是幼女型的吗?”
    “对啊——我就喜欢小逼——”
    “你真够禽兽的。”
    “我操,你装什么正经呀——”
    “我不是装正经,我是对你那爱好不感兴趣,这样吧,要是有你说的那种姑娘,你
操她,我把她妈叫来——”
    “我操!”赵东平眼睛里猛地闪出兴奋的火花,“我——操!——咱们走吧。”
    “我不去,没兴趣。”
    “又装!”
    “我没带那么多钱,要不你先借我点儿?”
    这句话总算刺中了赵东平的要害,他立刻化兴奋为沉默,化沉默为顾左右而言它,
化顾左右而言它为看我的剧本,化看我的剧本为匆匆离去——真是太棒了!
    我关上他慌慌张张走时没有关上的门,回到椅子边坐下,重新面对笔记本,我点上
一支烟,看看表,已经快十点了,陈小露的电话还没有打来。
    我来到电话前,抓起电话,只按了几个键就放下,然后回到笔记本边,准备把刚写
的看一遍,洗手间的门开了,传出陈小露学赵东平的声音:“我操——你装什么正经呀
——我操——咱们走吧——我操——又装!”然后是她略带沙哑的出自天仙之口的笑声。
    我回头,眼前的情形叫我大吃一惊,陈小露一丝不挂,光着脚,右手捏着她的真丝
胸罩儿和内裤,左手拎着她的漆皮小背包,带着墨镜,从洗手间晃晃悠悠走出来,先是
锁了房门,然后走到我面前:“你信不信,我就是这么来的?”
    我盯着她,热血上涌,几乎瘫在椅子上。
    陈小露走到我面前,经过我,走到床边,把手里的东西扔到床上,墨镜也摘下,又
走到窗边,把留有一条缝儿的窗帘拉严,然后转过身,再次学着赵东平的腔调说:“我
告诉你,我喜欢那种瘦瘦的,白白的,小小的,软软的,皮肤嫩嫩的,眼睛大大的,屁
股圆圆的,头发黑黑胁——小腿儿细细的,阴道紧紧的——小逼!”
    她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着,一边把手做成兰花指的式样,拿着戏曲份儿(她以前学
过),依次指着自己身体上被说到的各个部位,迎着我火辣辣的目光,走到我近前,在
我向她伸出手去,就要够到她的一刹那,抬手给了我一记耳光:“去你妈的,看什么
看!”
    我刚要说什么,她用手一指洗手间:“你去对着镜子看看,看看你那一脸馋相儿,
像作家吗像作家吗?你的严肃呢,你的深沉呢,你的话语权呢,你的灵感呢,我告你,
今儿你非得给我做出个才气横溢的样子才行,要不老娘就不让你近身——”话音未落,
一头栽到床上,迅速钻进被单,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别怕,你消费得起——今晚我
大减价,来吧——”
    对于这样的姑娘,你能说她什么呢?说她可爱?说她特别?说她聪明伶俐?说她漂
亮迷人?说她妖里妖气?说她令人兴奋?说她不同凡响?我不知道,我想不出,我无法
用语言形容,这是另一种花朵,鲜艳夺目,亮丽无比,就像炸开的五光十色的焰火一样
叫人叹为观止,她所展示的大胆粗俗和下流是那么得体,所有经她表现出来的一切都自
然而然,生动有趣,完美无缺——除了叫她天仙以外,我想不到还有更恰当的称呼。
    以后的事情我记不住了,但有一件我记得,在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后,我由于心慌意
乱,差点接着问出“多少钱”这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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