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里,比起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电脑,或者一本本不知所云的书籍,我更愿意与
别人在一起,无论那是些什么人,无论他们是好是坏,那是在九五年。
不用说,我那时陷入难以言喻的苦闷之中。
但在白天,我宁可睡去,即使吃上一百片安眠药我也要在白天睡去,白天是那些浑
浑噩噩的家伙的天下,在白天,他们穿上西装或便装,她们描上红唇或画深眉毛,他们
刷好牙齿,把脸洗净,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冲出家门,他们压抑着卑劣的念头走上
大街,他们做出一个个计划。他们实施一个个计划,他们生产、交换、消费,他们控制
别人,他们摆脱别人的控制,他们积极向上。他们是这个破烂不堪的城市的发动机,他
们让这个臭气熏天的城市在人海里航行而不至沉没,他们奋力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和经
济地位。他们随着成功或失败,或沾沾自喜或垂头丧气,他们给自己理由,给自己借口,
让自己存在,让自己有价值,他们在阳光下庸庸碌碌。一句话,他们在挣扎着,那一副
副辛辛苦苦的尊容足以叫人肃然起敬,他们是那些正常人。
而当路灯亮起,咖啡店开门迎客,酒吧的霓虹灯开始招摇闪烁之际,正常人便纷纷
从他们的岗位上鱼贯而出,返回家园,他们拧亮电视,听听里面的胡言乱语,他们吃起
晚饭,与家人一起谈论工作的艰辛,待遇的不公以及各种生活琐事,与此同时,北京这
座城市猛地撕下面具,刹那间露出另一付面孔。
我喜欢北京的另一付面孔,我喜欢看电影院里情侣嘴里讲着甜言蜜语,手里却做着
下流的动作,我喜欢看迪厅里怪异的着装和扭曲的形体,我也喜欢看酒吧里那些一言不
发的孤独者苦捱时光,我还喜欢在饭馆里看人相互吹牛、讲大道理,我更喜欢看妓女们
浓妆艳抹,去骗取嫖客的金钱与欢心——这些夜里的景致一再上映,我则不厌其烦地一
再观看。
于是,我扔掉手里的书,熄灭烟头,忍住从胃里泛上来的阵阵恶心,跳下床,披上
衣服,装好钱包,走出家门,去观看那些被黑夜撕碎的碎片,我麻木不仁,无聊至极,
但我也因此而能忘掉孤单,忘掉自己的痛苦,不再想生活是否真正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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