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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沙家店南边是一大片正在施工的高层住宅区。吊车的绿色和桔黄色的铁臂割裂了灰色的天空,已经竣工或将要竣工的楼房像一堆堆陈旧的零散的积木。空气污浊,似乎到处有水泥和石灰的颗粒在飘荡。古代砖塔在土路北侧,高度和旁边的柳树差不多。辣椒地面积不大,植株蒙着厚厚的尘土,显得很胀。空气里有大便的味道。
  李慧泉找到了崔永利租的院子。三间北房,院子里有厨房、厕所、自来水。房东住在另一处旧院子里,这儿很安静。
  一个外地口音的姑娘给李慧泉开了院门,崔水利穿着拖鞋站在前廊上。前廓里摆着两辆摩托车和几十大小不一的包装箱。
  “说来就来了。”
  崔永利没精打彩的,把他让进屋去。那位穿粉色衬衣的外地姑娘进了东边挂着窗帘的屋子。西边这两间屋子自成一体,中间有带门的隔断,外边是客厅,里边可一是卧室,家具一般,东西摆放零乱,靠墙放着十几十纸包装箱,箱上印着“玩具车”字样,裂缝处却露出了酒瓶子和商标图案。
  写字台上扔着七、八条高级香烟,拆得零零散散的。崔永利胡乱打开一盒递给他。李慧泉点烟时,在茶几上看到一册打开的外国画报,颜色很鲜艳。黄的粉的白的,像几何图。纸面上有一层透明的油光。
  有人端茶进来,是另外一位姑娘,很土气也很清秀。崔永利冲她笑笑。
  “准备好了么?”“差不多了。”南方口音,笑得十分轻松。李慧泉有些紧张,摸摸口袋。
  “钱我带来了。”“多少?”“七百。”“可以。有五百就够了。先小不溜儿的来一点儿,干得顺手再下大本钱不迟,我不能逼着你干……”“到底什么货?”“衣服。”李慧泉把茶杯放好。
  画报动了一下,几何图形变了模样。原来是一个穿着三角裤的白种女人的屁股。裤衩镶着花边,裤衩中间开了口子,也镶着花边。
  不知这照灯是怎么照的。崔永利趴在写字台上签了一张单子,收据。品名是“各类套装内衣”,款额是“伍佰壹拾叁元捌角整”,还杜撰了一个零头。
  崔永利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交税的时候应付一下,以防万一。”
  “这收据是外地的?”
  “哪儿的不都一样!反正你是代销,怕什么?”
  不怕什么。他当然不怕什么。李慧泉拿起收据看看,作出见过世面的样子,表情十分淡漠。
  图章标的是:福建省永丰县永丰镇华侨时装社。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也不知是否存在的地名和单位。李慧泉把收据叠好。这本收据是不是崔永利偷的?或者,他私刻了图章?他是不是骗子?
  李慧泉大大方方地掏出钱来。
  两位外地站娘把五个大尼龙袋扔上了门外的三轮车。崔永利没让他看货,他也没提。他不想显得小里小气的。
  “一袋一百,我亏不了你。”
  “你信得过我比什么都强。”
  李慧泉看见崔永利愣了一下。崔永利摸摸尼龙袋,像摸一个人。
  “说实话,我要信不过你我就不找你了。我会看人。我听说你李大棒子嘴严讲义气,我也看准了……
  咱俩赚多赚少谁也别计较,我就图你对朋友的信义,有危有难的你多给包着。”
  “你放心。我这人不在乎钱。”
  “这俩女的是我雇的,跟我一年多了,做饭、看门、取货……
  说老实话,人倒不脏,也听使唤……”
  “不该我知道的我不打听,你也别跟我说。我信得过你。”
  李慧泉骑上了三轮车,崔永利嘟嚷了一句,尴尬地拍拍他的肩膀。
  “我不常在这儿住,我的家在别的地方……”
  “我知道。”
  “我过两天去哈尔滨,你要高丽参不要?那边没别的好玩艺儿。”
  “我不要。”
  “咱们咖啡馆见,我回来就上那儿去。”
  “我天天去。”
  “李慧泉……货卖稳点儿……”
  “亏不了。”
  不可能再有别的话说。李慧泉的脸上没有笑容,崔永利也板着面孔。事情办得很痛快,但心里别扭,有点儿和不来。谁也看不透谁,谁都提防谁。这样的朋友交着费劲。崔永利皱着眉头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李慧泉绕过辣椒地,把车骑上了通往公路的土道。
  李慧泉几次想停下来看货,都忍住了。回到神路街,他把五个尼龙袋扔到床上,揪开拉锁,一点儿一点儿向外掏。睡衣、夹克衫、胸罩、三角裤、围巾、西装背心、背带裤、足球袜、女式帆布挎包,还有一件黑色的燕尾服。尼龙袋像百宝囊,吐出一件又一件意料不到的东西。它们式样新颖,但没有几件是新的,全部散发出潮湿的尘土气味儿和卫生球的气味。他从一条呢子裤的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一面是鹰,一面是人头。所有的商标都是外文的,只有三角裤内衬的小布条上印着中国字“康佳”,不知是香港或台湾的产品,还是内地的冒牌货。一条夹克衫的袖子上有血迹,揉成一团的几条围巾中包着长长短短的几根头发,燕尾股的钮和颜色不一样。足球袜上有汗迹,洗过但显然没洗干净。
  李慧泉觉得屋子里是臭烘烘的味道。
  这是进口的旧货。称不上旧货,很可能是从垃圾堆中收拢的破烂。来不及分类就打包走私进来了,这倒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三角裤的丝织物呈半透明状,抓在手里不及手绢大。定价二块五也能卖出去吧?
  桌子上扔着一袋糖和一包“大重九”香烟。那是昨天晚上罗大妈送来的喜烟和喜糖。他一直没动它们。罗小芬在干什么呢?
  他过去的同学现在都干什么呢?服刑的方叉子在干什么呢?世界上有谁跟他一样,对着一堆洋垃圾而又小心翼翼地计算它们的价钱?那个在画报上穿着开了口子的短裤的外国姑娘此刻呆在什么地方?她都干了什么?她在想什么?
  李慧泉被五花八门的纺织品包围在床上,显得六神无主。他一边吸烟一边闭目沉思,像一尊表情沉重的菩萨。想法乱七八糟,严肃的不严肃的念头交织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更倾向于哪种状态。
  他绝对不是有意的,他竟然试图把画报上的外国女人和赵雅秋联系起来。这种猥亵的念头令他痛苦,他深信崔永利在轮流跟两个南方姑娘睡觉。他不能肯定心里那种酸溜溜的感觉是不是嫉妒。
  他羡慕这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么?或者,瞧不起他?
  他把衣物装进尼龙袋,动作小心,竭力避免弄出新的折皱。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决定以后不再和崔永利联系任何新的买卖,他不想为了金钱冒险。他的钱够花了。让崔永利跟别人去玩捉迷藏吧!这些货只能在黄昏以后出手,要避开市场管理人员的注意。价钱不能定得太低,那样更容易使人疑心。总之,他要迅速把这些垃圾清理干净。他对将要上当的购物者没有怜悯。赶时髦的家伙们应当受到惩罚,让他们穿戴着破烂货去招摇过市吧!这些东西正是为他们准备的。
  晚上,李慧泉到咖啡馆去喝酒。他相中了一种日本产的葡萄酒,颜色是绿的,喝着很稠,后劲抢得时间也长。
  赵雅秋没有来。自从那天送她回家之后一直没见到她。莫非真听了他的劝告,不来了么?他—直不敢打听,怕有人疑心他不怀好意,他生怕有经验的人从他验上看出什么来。能看出什么,他也不知道。
  一个缩头缩脑的高中生笨拙地端着一杯咖啡,胆怯地拦住一位女服务员。
  “师博,赵雅秋今天晚上来么?”“不来。”“‘五.一’都过了,怎么还不来?”“文化宫的演出过了‘五四’青年节才散呢,你五号来看看吧!”小伙子点点头,吸溜吸溜地喝完咖啡,放下杯子就走了。他的校徽是呼家楼中学的,穿戴朴素,不像是贪玩瞎混的学生。一个业余歌星的崇拜者?他要知道赵雅秋今天仍旧不露面,他还会买那杯装门面的咖啡么?二块五一杯,相当于交响音乐会的门票钱了。
  李慧泉离开咖啡馆,骑着自行车进了马路对面的楼群。他迷了路,一直没有找到那座楼房,他记得她住的那座楼前有一块草坪,但所有的楼房前面几乎都有草坪。那座楼的楼梯扶手是水泥的,他找了半天,看到的全是木头扶手。那座楼跟她一块儿躲起来了。
  那张柔嫩的女孩儿的面孔已经模糊。他的想象破坏了真实感。他相信只要看到那座楼和那个破败的单元门,他一定可以记起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但是,一切都沉浸在黑暗中。五月的夜空月光暗淡,草坪是黑色的.树也是黑色的,找不到那座门洞。四周楼房的窗口里传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其中最响亮最持久的是一个婴儿的啼哭。是吓坏了还是饿坏了?他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那天夜里,他被身体的冲动惊醒。身上有汗,裤衩湿漉漉的。
  他伸手摸了摸,腹部左侧很粘。梦的内容依稀记得,但梦中人他根本不认识。梦和现实都在争夺他。他终于认定现实没有带给他多少快乐,而梦境给予他的竟是加倍的痛苦。梦的内容是可怕的。他懒得去想。天花板的黑暗中是女孩子微笑的面孔,那层闪闪发亮的绒毛正轻轻扫过他的皮肤,他不由一阵战栗。
  罗大妈说牛奶快涨价了,但晚报上有消息披露鸡蛋将跌价。
  不论出现什么情况,他都需要这些营养品。明天,他要买一只德州扒鸡,补养一下身体,还要买一斤莲子,熬粥的时候用。这也是受了晚报的启发。晚报告诉他不少东西。近来他对晚报的兴趣超过了其它报纸。它上面有不少别人的生活秘密。一个出身高贵的小伙子,专门割年轻女人的羽绒服;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肚子里有子宫和输卵管;一个四岁的小男孩从五楼摔下来安然无怎;一对同时降生的双胞胎被汽车撞死,又同时辞别人世;一个退休老工人的五个孩子都从大学毕业,有博士、硕士、研究生和留学生。消息无穷无尽。除了应付顾客,他一天到晚难得说什么和看到什么。他从报纸上找到了一个向外窥视的口子。他读晚报有一种跟人谈话的感觉。它告诉他生活丰富多彩,有人过得不错,有人却倒了大霉。他不知道自己今后的命运会怎样。别人的遭遇对他没有什么明确的启示。但是,看到有人活得丢了人样。
  他心头略感轻松。石景山一带有个专门在夜间跟踪女人、用皮鞋踹女入屁股的家伙。此人不来真的,专踹屁股。据晚报说他被判处三年强劳。李慧泉怎么也琢磨不迫这个怪癖的笨蛋究竟凭什么跟他遭受同样的惩罚,三年强劳?
  李慧泉认为这种人应该抢毙。否则,三年之后他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他觉得自己比这个人强。
  他也遭了三年罪。但他活在世上没有对不起人的地方,除了母亲。母亲已经消失,已经化作填在骨灰盒里的类似等待像煮的中药材似的东西。他摸过它们,轻得难以置信,发出“嚓嚓”的脚踩炉灰渣似的声音。这个盒子用红绸子包裹,塞在大衣柜底层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还有父亲穿过而母亲一直舍不得扔掉的黑色皮凉鞋,它是父亲病故前一年买的,没穿几次。母亲年年为它擦油,说等他长大了穿。他长大了,已经看不惯它的式样和它散发出的死尸似的鞋油味儿。
  如今,它长了绿色绒毛,正跟鞋盒子融为一体。它旁边躺着关怀过它的女主人。他很少动这个抽屉,他害怕自己忍不住把它扔掉,更害怕面对母亲的骨灰盒时那种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在晚报里读上读下,可能就是为了寻找—个相似的故事。
  如果世界上或这座城市里还有另一位与自己母亲的骨灰盒生活在一起的孤儿.他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应该干点什么好呢?晚报只要提供了这样的故事,就一定会引出结局和答案。但是,晚报显然对许多事情都不感兴趣。而像他这样的孤儿,要么是独一无二别人无从发觉,要么是太多太滥使别人不屑一顾,他找不到别人是怎么看他的任何证据。他活着,得自己想办法。没有人开导他应当怎样去处置那批旧货。更没有人会向他传授谈情说爱的方法,使他在赵雅秋或别的女人那里得到他应当得到的东西。李慧泉觉得疲劳的欲念有些死灰复燃,脑子里旋出一系列灿烂的景象。那本外国画报上的图案像一株怒放的花朵,香气逼人。
  第二天,李慧泉买了一些规倍不一的塑料袋,他为旧衣物分了类,用塑料袋装好。他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它们的价格,反复推敲,康佳女式三角裤两元六角五分,那件燕尔服标价一百一十三元整。这种文字游戏很累人,它使物品抽象化,变得叫人不认识了。
  李慧泉把这些货挂在摊棚里面,他不想引人注目,他知道一个喜欢奇装异服的人比一个负责的市场管理人员更有耐心,也更为敏锐。他等待的就是这些人,他们迟早会从摊群前的人流中蹦出来,对一件外国垃圾表示出真心的崇拜。
  那件燕尾服被一个东北口音的城市青年买走了。一位中年妇女开口就要六条丝织围巾,把李慧泉吓了一跳,他担心围巾里出现过多的未抖落干净的头发或别的东西。日落以后,摊前聚了一些女孩子,她们的目标是面积只有巴掌大小的康佳短裤。她们可能白天就注意到它,只是在天暗下来以后才鼓起前来挑选的勇气。看着一双双娇嫩的手指把三角裤撑起来,里里外外仔细察看,李慧泉深感订价太低了一些。短裤的遮羞面积越小越能引起女人的兴趣,这一点他万万没有想到。如果只剩几根带子和铜钱大的一块布,它一定会身价百倍。这些外国婊子没有来得及穿的东西为东大桥“025号”货摊增添了光彩。它们被许多人买走,去装扮那些想入非非的丰满肉体。李慧泉数钱收钱找钱时,脸上一直挂着轻藐的微笑。收摊时,一位身高马大的年轻妇女气喘吁吁地跑来要求退货。她手拿的塑料袋里是花两元六角五分买的装饰品。她的家可能住得不远。李慧泉疑心她已经试过了,因为她说:“太小了!”也许,她的丈夫骂了她,说她不要脸。在李慧泉心目中,丈夫这祥做是合理的。
  他把钱退给女人。
  “臭婊子!”他一边收拾货摊一边这样低声嘟哝,那些刻意装饰自己的女人使他心怀敌意。他知道这隐约的敌意从何而来,他就是打心眼儿里觉得这种女人令人厌恶。这些人和那个面孔柔嫩的纯净的女孩儿有着天壤之别!他是为他而诅咒其他女人的吧?他想见她。
  五月六日傍晚八点钟,赵雅秋在针织路咖啡馆重新露面。对着麦克风的第二排高靠背的座椅上,李慧泉心满意足地喝着麦氏咖啡。他总算把她等来了。
  她笑得很亲切。因为她也看见了他。她的微笑虽然不是献给他一个人的,但她注视他时目光里的确充满柔情。会有第二个,人看出这种柔情么?李慧泉不相信。他甚至不知道这种柔情有时出自歌者的技巧。她选择的曲目跟那天一样,只是演唱更加自信和流畅了。进入五月以来,空气中热度增加,微风中游荡着初夏的气息。赵雅秋穿着蓝色的背带裙,外面罩着浅黄色的棉布夹克衫,脚蹬平跟儿帆布鞋。潇洒、庄重、恬静。李慧泉每看她一眼都要低下头去喝一口咖啡。难以持续注视她。而且,他品不出咖啡的味道。
  中间休息时,她朝他走过来。许多眼睛都在注意她的举动,他往座椅里边挪挪,为她腾出一块地方。女服务员为她端来了免费的饮料和冷食。
  他并不感到热,但突然开始出汗。手心潮湿.衬衣领子发粘,他的笑像他本人一样缺少魅力,有点儿僵硬。
  “你又来了?”她问得很唐突,“我天天来。”“我一个扎拜没来了……”“你节日刊文化宫演节目去了?”“你怎么知道?”
  “这儿好多人都知道。”
  “瞎凑热闹,没什么意思。”
  “我喜欢听你唱歌。”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她仓促地吮吸饮料,对他的表白似乎不大在意。
  “是么?”
  “你的嗓子……真棒!”
  “呀!有一百个人跟我这么说过。我的噪子很差劲儿,真的,一点儿也不棒。搞专业的人没有人夸我的嗓子,我只不过有点儿模仿能力,我能装哑嗓子,你信不信?”
  座椅对面的两个男顾客呆愣愣地看着她和他。她的活泼大方渗透了自豪感。她的表情天真爽朗而又无忧无虑。节日期间的业余演出增加了经验和自信心,她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缅腆了。
  她很可能比他见过更多的世面。
  “你呆会儿能送我一下吗?”
  “可以。”
  他马上又加了一句。
  “我反正是顺路。”
  “你叫李慧……”
  “慧泉,泉水的泉。”
  “想起来了!这一次忘不了了。在这种地方唱歌真别扭,有熟人在底下心里还踏实一点儿。小李……我这样称呼你行么?”
  “行。”
  他至少比她大五岁,她故意这么做是为了显示一种豪爽么?
  她应该叫他老李、同志或师傅。那详她就更像一个女孩子了,尽管如此。她仍旧使李慧泉着迷。
  他从侧面膘一眼她的上嘴唇。那片金色的绒毛在灯光照射下投出无比温柔的阴影。他想仔细看看,它却消失了。他看见的是粉色的皮肤。
  “还有四支歌,好好为我捧捧场吧!”
  “我喜欢听你的歌。我知道怎么做。”
  “可别太过分。”
  “我不出声,你放心好了。”
  她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他。她走到麦克风后面继续演唱,看了他几次,但每次他都闭着眼睛,头靠在高高的椅背上。他的表情既像沉醉又像疏远,让人难以捉摸。
  他在分辨她演唱的歌词。这是他选择的尊重她的方式。她唱到高亢处同样避免不了流行歌者的通病:吐字不清。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但他不想给她指出来。
  李慧泉陪着赵雅秋走出咖啡馆时,他无意中察觉几个女服务员在挤眉弄眼,他很狼狈,好像做了错事当场被人抓住了。但是,他深深感受到了不可抗拒的机遇的力量。为什么偏偏是他而不是别人来担当护送她的角色,这难道是偶然的么?以前,他越是疏远女人的时候,恰恰是他越发向往异性的时候。现在正好相反,他用行动表达内心感受。他不想继续自我欺骗。他怎么想就怎么做。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拦他采取行动。
  除了被她的容貌所陶醉,他还喜欢她说话的腔调和声音,他预感到自己不可能成功,但是辉煌的前景却若隐若现地召唤着他,跟她走在一起给他带来巨大的满足,更别提那存在于幻想中的对她的最终占有了。
  楼群之间灯光朦胧,水泥小路在脚下“嚓嚓”生响,她离他一步,走得十分轻快。他推着自行车缓慢地跟上她。
  她的父亲是第六棉纺厂的工会副主席,母亲是同一个工厂的退休纺织工人。她考音乐学院失败,又不愿到棉纺厂顶替,只能混日子待业,她想再考一次。如果哪个文艺团体看上她,哪怕是外地的,她也去。她最大的梦想就是登台演唱,针织路咖啡馆每天晚上给她六块钱报酬,就是一分钱不给,她也愿意唱,她希望自己走到哪儿都能吸引一批崇拜者,独唱演员的成功离不开听众,这一点文化宫独唱培训班的教师反复讲到过,她觉得自己能够赢得观众的喜爱。
  她讲述这些就像讲述一个正在实现的计划,李慧泉默默地听着,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了横在他和她之间的难以跨越的距离。
  他在她眼里是崇拜者之一,是免费的忠实保镖。她面孔娇嫩,但心地已经完全成熟。她不可能帮助他实现关于女人的梦想。他和她无法交流。轮到他不得不说点儿什么的时候,他压低了声音,好像生怕吓着她似的。
  “我是孤儿。”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我几个月前刚刚出来。”
  “……从哪儿?”
  “天堂河。我给强劳了三年……
  她的眼瞪得很大。路灯映透了她眼圈的蓝色轮廓、泄露了化妆笔留下的粗造痕迹,他盯着她。她也盯着他。一种无意识的对抗。
  “因为什么?”
  “……我用刀捅了一个人,没有捅死,我爱打架,他们都叫我李大棒子……”
  他的嗓音哆嗦起来,她的阶色由红转白,上嘴唇很难看地嘬成半圆,她在沉思,要么就是真的给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谎。是想吓唬她,还是想自我吹嘘?都不是,他只是信口开河,他感到不舒服。况且,他已经不在乎这个女孩子的反应。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用一种难以察觉的嘲弄心情注视着她脸上表情的变化。
  她匆匆低下头去,加快了脚步。她身材颀长,裙子下面的双腿在路灯下呈蓝灰色。如果是方叉子,会在前边那个楼角的拐弯处抱住她吗?行人稀少,他会把她推倒在那片草坪上吗?她将如何反抗?
  是大声喊叫,还是听之任之,李慧泉把自己想象成冷漠的旁观者,不一会儿,他又为这些乱七八糟的怪念头惭愧了。
  赵雅秋站在她家所在的单元门前,仍是那个纯真可爱的小女孩。灯光从上往下照亮她的面孔,恬静的表情使人感到一种温暖与和谐,她的笑容坦荡。
  “你朋友多吗?”她问他。
  “我没什么朋友。”
  “你有女朋友吗?”
  “……我……不喜欢……不习惯跟女的在一起。我一直是一个人,我没有女朋友……上学的时候,有个女固学……她是我们家邻居,可是,那不能算女朋友……”
  说那么多废话干嘛!他暗暗骂自己。
  “我有很多朋友,有同的。有女的,我觉得多交几个朋友不是坏事,在许多方面可以互相帮助……
  再见,我妈可能等急了!”
  她钻进单元门眨眼就不见了。她的话冷静得令人震惊,她洞察了他的心理.她为他的感情设置了警戒线。她是一个在阻挡男人的侵犯方面有不少经验和胆识的女人,她只有二十岁,他已经二十五。他在哪方面都不如她,他的倾慕之心荒唐可笑,一钱不值,他的关于女人的幻想只不过是一些感情垃圾。她帮助是一些感情边汲,她帮助他把它们打扫干净。他是一个在别人的启发之下才能清醒认识自己的人。他很少得到这种启发。
  她不可能看上他。他没有能力爱上她。这是他得到的最新的人生启示。
  单元门上的玻璃少了好几块,楼梯扶手是水泥的。赵雅秋每天都从这里出出进进。李慧泉觉得这个破败的门洞比他幸福。
  他在这个楼的拐角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身影靠着墙,路灯的光线照亮了灰色的面颊。这是那个在咖啡馆见过的呼家楼中学的高中生。他看着李慧泉迎面走来,连躲都不躲,脸上是一种深深的痛苦的表情。
  李慧泉把拳头塞进裤子口袋。背上的肌肉一弹一弹地跳得厉害。这是动手的前兆。他掐自己的大腿。
  “谁让你跟着我们?”“我跟她没有跟你。”“跟她干什么?”“没什么……”,“她认识你么?”
  “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她是我们学校的,我比她低两届。
  我给她写信,可是她不理我,我想亲自问问她……”“问什么?”“我也不知道。”“那你干嘛不问?干嘛偷偷摸摸的?”“……我也不知道。”“笨蛋:你他妈是个笨蛋:以后不许你缠她,小心我揍你高中生一动不动,眼里有东西闪光。李慧泉常在咖啡馆看到这个神情忧郁的小伙子。
  他的学业肯定荒废了,单相思毒害了他。如果这是自己的弟弟,李慧泉会毫不犹豫地给他两个大嘴巴。
  “滚吧!你他妈像个男人么?”李慧泉在小伙子肩上拍了拍。这句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骑上自行车时心情畅快了许多,动作也颇为洒脱。呆立不动的小伙于是一个警告。他对女人的态度不能过于认真。她们是不能理解别人的。赵雅秋收到校友的情书竟然置之不理,未免也太看轻别人的感情了。还能指望她什么呢?难道这个女人能在神路衔东巷十八号的小后院里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吗?他的确这么想过并为之激动。但这显然是可笑的。命运不会出现这么大的错误。
  他迟早会娶一个丑陋的女人为妻,跟他的丑陋相般配。这个女人必须容忍他以往和未来的所有过失,必须为他排遣孤独和制造愉快,必须使他有信心有能力活下去。在他看来,这种女人尚末降临人世。他需要等待。他难以预料一个丑陋的女人带来的欢乐与一个美丽的女人带来的欢乐会有什么区别。那可能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也可能是同一个东西。
  他在梦中继续跟似曾相识而又完全陌生的女人博斗。他的欲望单纯而具体。但是,仿佛是现实的一种延续,他在梦中仍旧不能把握自己。他拿自己没办法。事到临头,他总是战战兢兢地企图逃脱,像个十足的胆小鬼。
  他想躲到哪儿去呢?
  他能躲到哪儿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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