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里奥坐在她家里。虽然一早她用蓝色专送快递约他来,可是,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回来。他留下了等她。
  他很喜欢呆在这个客厅里。客厅里的每件东西也都使他喜欢。然而,每次当他单独呆在这儿时,他总感到心头压抑,呼吸紧张,有点神经质,这使他在她出现之前,在椅子上总坐不安稳。他怀着愉悦的期待心情走过来走过去,害怕有什么没有预料到的事会妨碍她回来,使他们的会晤要改到明天。
  当听到有辆车停到大门口时,他高兴得一噤,等到寓所门铃大响,他就定心了。
  她戴着帽子走进来,而平常她从不是这样的,一派匆匆忙忙而且兴奋的神气。
  “我有个消息告诉您。”她说。
  “什么消息,夫人?”
  她一边瞧着他一边笑起来。
  “嗨,我要到乡下去过些时候。”
  他一下子变得很不高兴,变得愁眉苦脸。
  “唉!您居然一脸高兴地告诉我这个消息。”
  “是的。您坐下来,我来给您仔细说说。您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有位瓦沙西先生,他是我过世了的母亲的兄弟,一位桥梁总工程师,在阿弗朗什有房产,带着他的妻子儿女在那里居住好多年了,因为他在那边有业务。每年夏天,我们都去看他。今年我不想去,他大为恼火,和爸爸闹了一场。顺便说一句,我给您说句悄悄话,爸爸也嫉妒您也找我闹过几次,硬说我会让自己的名誉受到损失。您该少来几次。可是您不要担心,我会安排好的。因此我爸爸骂过我,弄得我只好同意到阿弗朗什去十来天。十二天,我们早上谈定了。您有什么想说吗?”
  “我说您让我伤心。”
  “就这点儿?”
  “您还要我说什么呢?我没有法子拦住您!”
  “您就想不到有什么可做的?”
  “唉……没有……我不知道,我,那您说?”
  “我呀,我有个主意。就是说,阿弗朗什离圣·米歇尔山很近。您知道圣·米歇尔山吗?”
  “不知道,夫人。”
  “那好!下星期五您最好有兴致去看看这处奇景。您可以住到阿弗朗什。要是您高兴,星期六下午您可以在日落时到阿弗朗什的公园里散步,从那儿可对海湾一览无余。我们会在那儿不意相逢。爸爸许会对您板着脸,可我会不在乎。我会组织一次聚会。第二天,我们全体和那一家子一块儿去参观修道院。您得显出兴奋热情,而且尽量像您在平日那样讨人喜欢,讨得我舅妈的欢心,并且在下山时邀我们到小客店里吃顿饭。大家在那儿住下,到第二天再离开。您可以经圣·马洛回来,再等八天,我就回巴黎了。这不是很理想吗?您看我是不是很体贴。”
  他怀着满腔感激之情,放低了声音说:
  “全世界我爱的就是您。”
  “嘘!”
  他们眼对眼相觑了一阵,她再微微一笑。这一笑是告诉他,她内心对他知遇之情的深切感谢,而且这种谢意是由衷的、强烈的,已经含情脉脉。他用贪馋的眼光盯着她不放,他真想拜倒裙下,跪倒尘埃,衔住她的裙袍,吠几声,让她看到,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头到脚、满心身都装的是说不清的苦闷。因为他表达不出这种感情;他的爱情,他极强烈而又令人销魂的爱情。
  可是用不着他陈情,她早明白了,就像一个射手料到她的枪子儿一击而穿靶子上的黑心:在这个男人心里什么别的都没有了,有的只是她,他会比她自己还更听她的支配。于是她心满意足,她认为他是惹人喜爱的。
  她兴致盎然地对他说:
  “那就算说定了,我们来搞这场聚会。”
  他激动得话不成音,结结巴巴地说:
  “就这样,夫人。说定了!”
  安静了一阵子以后,她不找什么别的借口,接下去说:
  “今天我不能再留您了。我是专门回来给您说这的,因为我们后天就将动身!我明天的时间都排满了,而吃晚饭以前我还得跑四五个地方。”
  他立刻站了起来,心乱如麻,除了想不再离开她这一条之外,他心里别无期待。于是,吻过了她的手,他就走了,有些儿伤心,但也充满了希望。
  他这四天过得可真是漫长。他在巴黎硬熬,谁也不去看,宁可听不到人声,回避朋友。
  星期五一早,他搭乘八点钟的快车,为盼着这次旅行,兴奋得头晚几乎没有睡着。他那静悄悄黑黝黝的房间里只听得到出租马车晚归的轱辘声音,这声音挑动他总在惦着动身的念头,弄得他整个晚上苦闷得像囚在监牢里。
  大清早,一等到灰色凄清的微曦透过这光窗帘的缝射进来,他就从床上跳起来,打开窗户看看蓝天,因为他一直在挂念,伯天气不好。这是个晴朗的日子。荡漾着的薄雾预示要热。他不必要地匆匆穿好衣服,提前两个小时全都收拾好了,为急于离家而痒痒的心儿早已上路。他梳洗未完,就催仆人出去雇了马车,怕到时候找不到。
  车刚启动时的那几下摇晃,对他是幸福的颠顿;可是到他进了蒙派那西火车站,得知离开车还有五十分钟时,就又烦躁不安起来。
  有一节包厢是空的,他租了下来,好单独呆着,还可以随意遐想。等到他觉到车已经启动,他坐在快车那,被轻柔迅速的辘辘声载着,滑向“她”的时候,他的滚滚心潮不但没有平静下来,而且更冒出了一个孩子式的傻念头:想用出全身力气去推车厢的软垫隔板,让车子走得快些。
  一直到中午,他都久久让自己陷在期待心情里,由于盼望而瘫软,不能活动,后来车过了阿尔让唐,他的视线渐渐地被诺曼地的青枝绿叶引到了窗外。
  列车驶过一片间或夹着溪谷的丘陵,这儿的农家产业主要是些牧场和苹果园,它们周围由大树环绕,茂密的树梢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快到七月末了,正是这片孕育万物的丰腴大地生命元气旺炽盛发的季节,在所有这些用高高的树墙圈连起来的小块土地里,一些肚皮上长着奇形怪状斑块的母牛躺倒,垂着毛绒绒的嗉囊;额头凸突,气势汹汹的棕色公牛或者站在栅栏边上,或者躺在喂鼓了它们大肚子的牧场中央。在一片清新的土地里,牧场接连不断,大地仿佛要渗出苹果酒和牛肉汁来。
  在白杨树脚和垂柳雾般的笼罩下,到处是小河汩汩流过;在草丛中,一些小溪忽悠一闪而过,而后又在远处重新显出来,让整个儿田野沐浴在肥沃清新里。
  于是玛里奥让他的爱情神游,陶醉、排解于这些蓄养着的牛群和迤逦而过的美丽苹果园之中。
  可是到了他在福里尼换车以后,急躁的心情又来了,在这最后的四十分钟里,他从口袋里掏了二十次以上的表。他一直靠在窗上,终于,他在最后一个较高的小山上,看到了“她”在等他的小市镇。火车晚了点,现在距他应当在公园与她相会的时刻只剩下一小时。
  一辆旅馆的公共马车接待了他,这位唯一的旅客,马儿用慢吞吞的步子,开始攀爬去阿弗朗什的陡峭坡道。建筑在山顶上的房子,远远看上去带着堡垒的味道,走近了才看清,这是一座漂亮的诺曼地小城,都是些整齐相似的小屋,一幢接着一幢挤在一起,带着古朴自豪和舒适的气派,兼有中世纪的乡村味道。
  玛里奥在房间里一放下箱子,就让人指给他到植物园去的路。他迈开大步走到那里。虽然离他该到的时间还早,可是却希望“她”也许也会早来。
  走到栏杆边上,他一眼就看出了园里没有人,或者几乎没有人。只有三个老人在散步,那该是每天到这儿来享受晚年余暇的本地有钱人。另有一群英国孩子,男女都有,露着瘦干的腿子,围着一个金发的女老师玩,女教师眼光漫不经心,像是神游万里。
  玛里奥心里怦怦直跳,一边朝前走,一边沿着道路搜索。他走进了一条绿树成荫的小道。在茂密树叶组成的穹门下,小道穿过公园,将公园分成了两半。他顺着走下去,来到一片俯瞰天际的开阔场地,他突然心旷神怡,几乎忘却了到这儿来的原因。
  他所在的坡脚下,是一大片难以想象的沙滩。它平坦坦地远远伸出去一直到和海天混为一色,沙地里有一条河漫流而过,在蓝天炽热阳光的照耀下,一些池沼成了许多点缀在沙地里辉光耀眼的镜片,像在地下另一个天穹上凿开的许多窟窿。
  从海岸出去十三四公里远的地方,在那片还浸着退潮后余润的黄色荒原里,耸立起一座磷峋的岩影,一座思斧神工的锥形山,上面顶着一座教堂。它在这些广漠的沙丘地里没有邻居,只有一块弯腰驼背,趴在活动淤泥堆上的干巴巴的礁石,那是通伯莱纳礁。
  再过去,在浅蓝边缘上显出一线白色浪花,浪花中有些淹没在海水下的岩石探出了它们棕色的尖顶,顺着天边往右看,在这片灰沙旷野的旁边,是诺曼地的辽阔绿地,树木葱茏,像座无边无际的森林。整个儿大自然的景色简直集中在一处,在一个地方展示了它的伟大,它的威力,它的鲜润和它的风韵;于是您的视线又从森林景色转回到那座花岗石的幽灵上。那是万沙洲里的唯一居民,它在无际的沙海中竖直了它奇特的哥特式的身型。
  玛里奥往日在陌生地方意外见到美景,尤其那些不易为远方来客发现的奇景时,常常会惊喜得浑身发颤。这次这种惊喜的心情又如此突然地袭来,以至他呆住,动也不动情移神往,把原来挂心的事全都忘却了。可是一声钟响把他召了回来,他重新又沉浸到马上和她相遇的热情期待里。园子里一直人踪稀少,那些英国孩子已经不见了。只有三位老人还在作他们单调的散步。他也开始学他们一样踱起来。
  她马上就会过来了。他将看到她在通往这片奇妙的平坦地的那条小径尽头出现。他会看出那是她的身材,她的步伐,而且他将听见她的声音。多么幸福,多么幸福啊!他感到她正在走近,处在一时还找不到、看不见的什么地方,但是她在想他,因为她也知道她将碰到他。
  他几乎要轻轻地喊出声来:一顶蓝色的伞,仅仅看见伞尖在那边一座树丛上移动。那无疑就是她。一个小男孩滚着一个铁环出现了,跟着是两位太太,他认出了她,再后是两位男士:她的父亲和另一位先生。她全身穿着蓝色衣服,像春日的长空。啊,对!用不着看清她脸上的轮廓,他就认出来了,可是他不敢朝她走过去,感到他会口吃、会脸红,而且他不知道迎着德·帕拉东怀疑的眼光,该怎样去解释这次的邂逅。
  然而他仍朝着他们走过去,不时举起他的望远镜,他像在一心一意地看着远景。是她先招呼他的,她根本没有费力去演惊奇的把戏。
  “您好,玛里奥先生,”她说,“这儿真好看,是吧?”
  被这种接待方式弄呆了,他不知道用什么腔调回答好,于是结结巴巴地回答说:
  “啊!夫人,您,多幸运碰到了您!我想见识见识这儿的美景。”
  她微笑地接着说:
  “而且您选上了我在的时候。这真是您的盛情。”
  然后她介绍说:
  “这是我的一位好朋友,玛里奥先生;我的舅妈瓦沙西夫人;我的舅舅,他是造桥的。”
  互相行礼以后,德·帕拉东先生和年轻的男人相互冷冷地握了握手,又继续散步。
  她将他安置在她和她舅妈的中间,对他很快地抛了一个眼风,一个属于色授神与的眼风。她又接着说:
  “您认为这地方怎样?”
  “我啊,”他说,“我认为我从没有见过比这儿更美的地方。”
  于是她说:
  “唉,要是您曾像我打算做的那样,在这儿住上几天,您就能体会到这儿会多么令您铭心难忘。这是一种无法描述的印象。沙滩上海潮来而复去,这种每天两次、永不停息的伟大运动,快得连奔马也望尘莫及,无从遁走。我向您发誓,天公无偿赐给我们的壮观真叫我心驰神移,我不知己之所在。舅妈,您说是不是?”
  瓦沙西夫人是位已经见老的女人,头发已经转灰,是个外省贵夫人。她嫁给了受尊敬的总工程师,一个桥梁隧道工程学院出身,傲气难除、架子十足的官僚。她承认她从没有见到她的外甥女处在这样的兴奋的状态之下。想了一会之后,她又加上说:
  “这也不希奇。像她这样,过去看见和赞赏的只是剧院的装修。”
  “可是我几乎每年都到第厄普和特鲁维尔①去的。”
  
  ①两处都是面临英吉利海峡的旅游地。

  这位老太太开始笑了起来:
  “除了找朋友外,谁也从不到第厄普和特鲁维尔去。那儿的海只是为有约会的人们入浴的。”
  这话说得很朴实,也许并无恶意。
  大家朝广场走过去。广场对游人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人们从公园的四面八方身不由己地汇到这儿来,像在坡面上的球似的。落日仿佛在那座修道院的后面撒开了一层淡金色的轻盈透明的帷幕,高耸的修道院阴影变得越来越黑,像在一张辉煌帷幔前面硕大无朋的圣人骨灰盒。可是玛里奥只看到在他身旁的那张令人倾心的金发面庞裹在蓝色烟云里。他从不曾见到过她这样俊俏。在他眼里,她像是不知为什么变了点样,在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气息,在她眼神里跳跃、在她头发上氲氤,也沁到了他的心里;这种新鲜气息来自这块大地,这方天空,这阵光辉和这片绿丛。他从不曾见过她这种模样,他从不曾像现在这样爱她。
  他在她身边走着,找不到什么话来说;而有时和她的裙袍、她的手肘、偶尔还有她的胳膊相接,和她的善于传情的视线相交,这一切将他整个儿瓦解了,像是它们同心协力彻底毁灭了他身上残存的男子汉性格。他突然感到他被这个女人的接触毁完了,被她吸收到了无我之境,只剩下了欲念、呼唤,只有倾倒。她消灭了他旧日的整个存在,像人们将一封信付之一炬。
  她看得很清楚,她体会到了这种绝对的胜利,于是又激动又感动,也由于处在这种充满了阳光和活力的乡野大海的氛围之中而更活跃,她看也不看他地说:
  “看到您我真太高兴!”
  接着她又说:
  “您在这儿呆多久?”
  他回答说:
  “两天,包括今天也算一天在内。”
  接着他转过来对着那位舅妈说:
  “瓦沙西夫人会不会同意赏光,明天和她的先生同我一块儿到圣·米歇尔山去逛一天?”
  德·比尔娜夫人替她的亲戚回答说:
  “我不让她拒绝您的邀请,我们在这儿相遇真太巧了。”
  那位工程师的夫人接口说:
  “好的,先生,我对此十分愿意,条件是您今晚上去我们家吃饭。”
  他恭敬地接受了。
  这可真是叫他狂喜不尽的快乐,这是一个人接到他所极盼的消息时的欢乐。他得到了什么呢?又有什么重新降临到他生命之中呢?什么也没有。然而他却感到自己在一种说不清的预期之中翻腾。
  他们在开阔的广场上踱来踱去,走了很久,等待日落,好看最后勾绘在如火的天空上的这座黑色嶙峋的孤峰。
  他们现在说些家常话,重复谁都能在一位陌生女人面前说的话,偶尔相互对视一眼。
  后来他们就回到了建在阿弗朗什市出口的别墅里,它建在一座美丽的,俯视着那个海湾的花园中央。
  不想要引起注意,加之对德·帕拉东先生冷淡乃至近乎敌视的态度有点儿不安,玛里奥早早就告辞了。当他举起了德·比尔娜夫人的手指,准备放到嘴边时,她用不一般的声调对他连说了两声:“明儿见,明儿见。”
  等到他走了,一向遵循于外地习俗的德·瓦沙西先生和夫人建议上床休息。
  “去睡吧。”德·比尔娜夫人说,“我呢,我到园子里去走一圈。”
  她的父亲也说:
  “我也去。”
  她披上了一条围巾走出去,他们并排走在小道的白沙上。在满月的辉照下,这些小道像在草地和树丛里迂回曲折穿过的小河。
  静默了够长的一阵子以后,德·帕拉东先生突然用低低的声音说:
  “我亲爱的孩子,能同意认为我从来没有劝阻过你什么事吗?”
  她感到事情逼近了,准备接受挑战。
  “请您原谅我,爸爸,您至少曾给过我一个。”
  “我?”
  “是的,是的。”
  “一个关于……关于你生活方式的劝告?”
  “是的,而且还是一个很坏的劝告。我为此也作出了认真的决定,假使您再给我一个新的,我决不遵守。”
  “我给过你什么劝告?”
  “和德·比尔纳结婚的那件事。它证明了您缺少判断能力,缺少洞察力,总的说来,对人缺少理解,尤其是对您的女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儿意外也有点儿尴尬,后来慢慢地说:
  “是的,那事我是弄错了。可是,对我现在所负的与父职有关的意见,我有把握不会弄错。”
  “您随时都请说。对的我就选用。”
  “你正处于危害自己的边缘。”
  她笑了起来,一阵过分的大笑,于是把他的话说完:
  “和玛里奥先生,大概是吧?”
  “是的,和玛里奥先生。”
  “您忘了吧,”她接着说,“我已经连累过自己,先是和乔治·德·麻尔特里,还有马西瓦先生,加士东·德·拉马特,还有十来个别的人。您妒嫉他们,因为我无法在找到一个体贴忠心的男人的同时,而不至引起我那支队伍的忿忿不平,其中以您为首,您是大自然派给我的崇高的父亲和总监。”
  他激动地回答说:
  “没有,没有,你从不曾让您和谁瓜葛不清。相反的,你在和你的朋友相处之间,很有分寸。”
  她大胆地回答说:
  “我亲爱的爸爸,我已经不是个小女孩子了。我答应您,我和玛里奥先生的关系不会超过别的人。没有什么可怕的。然而我向您招供,是我约他来的。我发现他可爱,也机智,而且比起其余的人来不那么自私。一直到您自以为发现我有点看中他的时候之前,您也是这么看的。唉!您的机灵也就如此!我也告诉您,要是我愿意,我还可以说上一大堆。总之,玛里奥先生让我喜欢,我心里想,偶尔和他一起作一次美好的郊游,他是会很讨人喜欢的。当毫无危险时,却不让自己去干能使自己快活的事,那未免太傻。何况还有您在场,我有什么危险可言?”
  她爽朗地笑起来,清楚地知道她的每句话都击中了要害。她长期以来就从他身上嗅出来了一点儿可疑的吃醋味道,这回,她利用他因吃醋而产生的多疑把他逮住了,于是她抱着一种秘密的、不可明言而大胆的风骚心情,以这种发现为乐。
  他不响了,尴尬不乐,有点恼火,也感到她猜到了在他凄凉的父爱深处,潜存着一种他自己也不知来自何处的怨气。
  她接着说:
  “别害怕。在这样的季节,伙着舅舅、舅妈、您——我的爸爸再加上一个朋友到圣·米歇尔山上去走走是最自然不过的。而且也不会有人知道。而且即使知道了,对此也没有什么可说的。等我们回到巴黎的时候,我会把这位朋友归还到其他朋友的行列之中去的。”
  “行啦,”他回答说,“就当我没有说过。”
  他们又走了几步。德·帕拉东先生问道:
  “我们是不是回屋里去?我困了,我想去睡。”
  “不,我不,我还想走走。夜色这样美丽!”
  他含意深沉地说:
  “你别走远了。晚上会碰到什么人很难说。”
  “啊!我就在窗前走走。”
  “那么,再见了,我的宝贝女儿。”
  他在她的额头上快快地亲一下,回去了。
  她走到远一点的地方,坐到一张安装在橡树根旁的椅子上。晚上热,到处浮飘着田野的气息、海的气息和雾气沉沉的光。在满天的月光下,海湾挂上了一幅薄纱。
  蒸气像白色的烟似的爬上来,遮住了现在该已经被涨潮淹没了的沙丘。
  米歇尔·德·比尔娜夫人双手交叉搁在膝上,凝视着远方,在竭力检视自己的心灵。它像那些沙丘似的,掩在一层穿不透的白色云雾下面。
  在巴黎的时候,她曾有过许多次坐在自己起居室的梳妆台前,就像现在一样,坐着扪心自问:“我爱的是什么?我的愿望又是什么?我在期待什么?我要什么?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除开满足自娱自足的乐趣和对取悦于人的深切追求(这种追求是她的极大享受)以外,在她心里只有瞬息即逝的好奇心,从不曾有过什么别的感触。她也决不曾因为过分审视自己的容颜和身材以致忽略审视自己的心灵。直到现在为止,对于所有能感动别人的那种说不清的情趣她已经死了心,它们无力使她感动,至多使她分心而已。
  然而每当她感到心里对某个男人产生了亲切操心的时候,每当有对手来争夺现在她掌握中的男人,而且过分激动了她女性本能,在她的血管中燃起一点儿眷恋之情的时刻,她会从这种虚假爱情的起始里,发现一种比单纯的成功喜悦更为炽烈的感情,但那从来不会持久。为什么?她腻烦了,她倒胃口了,也许她看得太穿了。一切男人在开始时曾使她起劲、不安、感动、入迷的东西,对她很快就都变成熟悉、不新鲜、老一套。所有的男人无一相同,但却过于相似;在她看来他们中间还不曾有过这样一个人,他具有的天性和品质足以使她长期牵记并将她的心投入一场爱情之中。
  为什么这样呢?是出于他们的过错还是出于她的过错?是他们缺少她所追求的还是她缺少使人相爱的呢?人们相爱是由于人们有缘相遇,遇到了为之天造地设的人,还是仅仅由于人天生有爱的功能?有时看来,好像所有人的心儿都应当和肉体一样,有它的胳膊,温柔的向外伸出去的胳臂,它拉、它抱、它箍,而她的心是个没有胳膊的残废人。——它只有眼睛,她这颗心。
  人们常常看到有些男人,一些出众的男人发疯似地爱上了与他不匹配的、没有灵性、没有才华甚至没有容貌的姑娘。为什么?怎么会的?有什么奥秘?因此这不仅是由于某种天意安排的邂逅而引起的人们之间的质变,而是某种与生俱来的种子在顷刻之间的怒发。她曾听到过一些知心话,她曾撞见过一些秘事,她也曾亲眼见到过来自心灵骤发的陶醉之情;她对此思绪万千。
  在社交场合里,在常规的来往拜访、吵吵闹闹和富贵中人没有意义的零星无聊的傻话里,她有时会抱着羡慕甚至怀疑的惊奇,发现某些人,某些男人和女人,无疑发生了不同平常的事情。那种事完全不是明显地摆到了桌面上来的,而是凭着她不安分的嗅觉而感到的而猜出来的。在他们的脸上,在他们的微笑里,尤其是他们的眼神中有些什么说不出的、令人心醉的、美妙幸福的流露、一种精神上的欢愉传遍了全身,使得身体和眼光都神采飞扬。
  不知为了什么,她为此怨恨他们。那些谈情说爱的人总使她生气。这种被热恋中人暗中挑起的愤恨,被她私下归之为轻蔑,她相信她能迅速可靠地凭她非凡的洞察力将他们识别出来。事实上也是如此,当社会还在怀疑他们的时候,她就嗅出乃至揭露了他们的勾勾搭搭。
  当她想到这些,想到这种温情的闹剧会将另一个人的每日生活、观点、语言思想以及我们为之心神颠倒的这位密友的任何作为——我所不知的——加到自己身上时,她就判定这是她办不到的事。然而又有多少次,她对什么都腻烦,幻想过难以告人的欲望,为这类纠缠不清的思变愿望乃至未知愿望所苦;这种未知愿望也可能仅仅是一种无止境的感情追求的躁动而已。她曾抱着源自她傲气的一件秘密羞惭,祝愿碰到一个男人,将她投入这种使全身心颠倒的极端兴奋之中,哪伯只是一段时间,几个月也好;因为在感情激越的那些阶段,生命会对纵情狂热产生一种奇特的爱好。
  她不仅企盼这种邂逅,而且她也多少追求过这种邂逅,但仅浅尝而已,采取的是任何事物也长久不了的疲疲沓沓的行动。
  所有在开端时曾使她感到冲动的、那些被视为出众的男人,都曾使她赞叹了几个星期,又总是由于不可救药的失望造成了她心头热情的再度死灭。她对他们的才智、气质、性格、体贴和品格期待太高,从她和他们每个人的交往中,她总是得出一个结论:卓越人物的缺点常比他们的优点更为突出。才华是一种特殊天赋,一种有别于清晰的视觉和健全的胃口的天赋,一种只在工作室里才有用的天赋,一种孤家寡人的天赋;与个人的吸引力无关,后者才使得相互关系真诚动人。
  可是自从她遇到了玛里奥以来,不同的东西使她和他联在了一起。虽然她喜欢他,但她爱他吗?他无权势、无名气,他用感情、温柔、智慧,所有他个人真实朴素的吸引力征服了她。他征服了她,因为她对他日思暮想;她随时希望他在身边,在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可爱,更动心,更不可少。这是爱情吗?
  在她的心里,一点也没有感到人们常说的火焰熊熊,可是,她第一次对此感到一种真挚的愿望,希望这个男人不仅是自己的一个富有魅力的朋友。她爱他吗?为了爱,那个人是不是要显得充满了特殊的魅力,在她投向那些候选人的内心感情光环之中,与众不同,而且超出所有的人?或者是只要他使你十分喜爱,喜爱到使你“一日不可无此君”就够了?
  照后面这种情况,她是在爱他,至少,她很接近于爱他。经过对这些日子聚精会神的深思熟虑以后,她最后自己解答说:“是的,我爱他,但是我缺少冲动,这是我天性的缺点。”
  说到冲动,在看到他从阿弗朗什公园的平野上朝她走来时她也曾感到过。这是她第一次感到的。我们具有某种难言的感觉,它逼迫我们,它把我们推向某个人的怀抱倚在他身旁行走;在太阳落山时刻,眺望圣·米歇山的暗影时,她看到他在自己身旁热情如炽,曾使她大为欢乐,像处于传奇中的幻境。难道爱情本身不是心灵与心灵之间的传奇?对它,有些人本能地相信了;另有一些人,会不会通过思索,最终也对它归皈?她是不是也将归皈呢?她曾隐约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愿望,想把头倚到这个男人的肩上,想更靠近他一些,追求那种永远不能达到的“亲密无间”,想献给他自己终生保存的内心秘密——徒然无益的奉献。
  是的,她曾经对他热情澎湃,而且此时此刻在她内心深处仍然沸腾。也许,她只要放纵一步,热情就会变成冲动。她抵抗得太厉害了,她过于理智,她过分抵制人们的魅力。如此良宵,如果和他一起沿着河边垂杨漫步,为了报谢他所有的热情而不时将嘴唇递给他那该是何等甜蜜。
  别墅的一扇窗打开了。她转过头去,很可能这是她爸爸在找她。
  她对他叫道:
  “您还不曾睡?”
  他回答说:
  “要是你还不回来,你会着凉。”
  于是她站起来,朝房子走回去。当她回到她房间里以后,她又挑开了窗帘,看在月光下的海湾,看变得越来越白的海雾,回大海去。
  在所经过的村庄两旁,榆柳成行,时刻遮住了人们的视线,不让看见那座雄踞在礁岩顶上的修道院,它的侧影正越来越大,它下面的礁岩现在该已是海水中间的一座孤岛了。后来在两处场院之间它突然出现了,越来越近,越来越气势逼人。阳光带着棕色的调子照在花岗石砌成的教堂上,它上部是犬牙参嵯,底部则端坐在礁岩上。
  米歇尔·德·比尔娜夫人和安德烈·玛里奥出神地看着这座教堂,而后两相凝视,彼此将心里初生的烦恼或极端的心烦意乱与七月里玫瑰色早晨的诗情幻景混成了一气。
  大家友好而适舒地谈着天,瓦沙西夫人说了些陷到流沙里丧命的悲惨故事,流沙在晚上吞没了那些人。瓦沙西先生则为遭到艺术家攻击的路堤辩护,或者从与外界交通畅通的观点赞扬它的益处,而且还因此赢得了沙洲,首先有利畜牧,以后还将有利垦殖。
  忽然间马车停下来了。海水淹没了道路,虽然水浅得很,只是在石子路上铺了薄薄一层,可是能让人想到有些地方会有坑洼,窟窿,也许陷进去,会走不出来。只好等待。
  “啊!水退得多快!”瓦沙西先生判明了说,他用手指着路面上薄薄的水在退却的地方,水像在被地吸下去,或者被一个强劲的神奇力量从远处抽走。
  他们下车来,好从近处仔细看看海水这种迅速无声,令人奇怪的撤退,而且他们一步一步跟着走。在那些被淹没的放牧地里,已经有些绿色的斑点到处微微隆起,接着这些斑点扩大、变圆,成为一些小岛。这些岛很快又变成被一块块水面分割开的陆地;终而在整个海湾里形成了一场潮归大海的全面溃退。像是从大地上揭走了一方银色苫布,一幅干疮百孔,到处撕裂了的苫布,它刚刚敞露出了割过了草的大片草场,但还没有露出随即将出来的浅黄色沙滩。
  大家重新上了车,全站在上面为的看得清楚些。路在他们前面变干了,马重新上路,但一直却是慢步走;由于车子的颠簸常使人失去平衡,安德烈·玛里奥突然感到德·比尔娜夫人的肩头靠到了他的肩上。他开始以为是一颠偶然造成的接触;可是她靠着不动,于是每次车轱轳一蹦造成的震动,使她靠着的地方一贴一松,这一震使他的身体一晃,也使得他心旌摇摇。他不敢正眼看那个年轻的女人,被这种不曾想到过的亲昵幸福得不敢动弹了;像喝醉了一样,他七上八下地想:“这可能吗?这会可能吗?是我们两个人都失去理智了吧?”
  车又开始小跑了,得坐下来。这时玛里奥感到一种突然迫切和隐秘的需要,想对德·帕拉东先生表示亲切,于是留意对他讨好、对他照料。这位父亲几乎和他女儿一样喜欢听人恭维,他听任他人蛊惑,不久就笑逐颜开。
  最后大家到了堤岸,于是全都朝耸立在这条直道终点沙滩上的圣·米歇尔山跑过去。朋托尔松河从路堤的左坡流过,在右边,原来长满了车夫叫做“海马齿”小草的牧场,已经让位给浸透了海水、还在渗水的沙丘。
  在蓝天上高耸的建筑物越变越大,衬着苍穹,现在清晰地勾绘出了它的细部:它的钟楼和塔楼顶部,还有竖满妖魔脊饰、鬼脸花檐的修道院屋顶,这些装饰是我们的先辈按着他们充满了恐惧的信仰添加到哥特式的圣殿顶上的。
  到饭店的时候将近一点钟了,那儿的午餐早已经订好了,可是为了谨慎,那位女老板根本没有将饭做好,还得等上一阵。因此上桌的时候已经很晚,大家很饿。香槟酒马上使所有的人都轻松愉快起来。
  人人都觉得满意。而有两颗心则觉得幸福已将来临,快到吃甜点时了,这时酒提起的兴奋和闲聊的愉快已经使这些人身上显示了我们在美餐后兴起的生活幸福感,使我们处于样样赞成、样样接受的心态下。玛里奥问道:
  “你们愿意我们在这儿一直等到明天吗?在这儿看月光准会美极了,而今晚如果能在这儿再一同进餐,那更叫人高兴!”
  德·比尔娜夫人立刻表示接受;两位男客也同意了,只有瓦沙西夫人犹豫,由于她的小儿子住在家里,可是她的丈夫叫她放心,提醒她说她也常常这样不在家里。他当场还写了一封快信专递给女管家。他受了捧,觉得安德烈·玛里奥很讨人喜欢,因为他赞成修那条堤坎,而且认为实际上对圣·米歇尔山的有害影响比常说的要小得多。
  吃过饭,他们就去参观那座纪念性建筑物。大家取道城根脚下。这个镇是一群中世纪的房屋,一阶一阶排列在巨大的花岗岩丘上,顶上就是修道院。镇和沙滩用一道有雉堞的城墙隔开。城墙围着这座老城向上修,有弯、有角、有平台、有哨塔,奇特之点叫人目不暇接,每个区段都向着无垠的天边展开一个新的领域。大家都不说话,吃过了这顿长长的午餐后有点儿喘不过气来,而且不管是初到或者重游都对这座令人惊奇的庞大建筑赞叹不已。在他们上面,就是说在天空里是一群由不可思议的带花岗石花饰的尖塔、由跨架在塔与塔之间的拱桥交织组成的一个综合体,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绣在蓝天缺隙上的硕大的建筑花边,从花边上涌出来,或者毋宁说正从檐槽口冲出了一队仿佛想乘风飞去的兽脸凶神大军。在修道院和大海之间的北面山腹,有一道近乎陡直的荒坡,因为长满了老树被人称作森林,它紧接着房屋的尽头,在黄色无际的沙洲上抹上了暗绿色的斑点。走在头里的德·比尔娜夫人和安德烈·玛里奥站了下来仔细观赏。她处在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一种陶醉心态里,思绪麻痹地倚在他的胳膊上。她轻飘飘地往上走,准备永远同着他一块儿往上走,朝着这座梦似的神殿,还有其他一切、一切。她愿意这条陡立的坡道永无尽头,因为她在这儿感受到了有生以来,从未曾有的心醉神迷。
  她喃喃说:
  “天哪!这多美!”
  他看着她回答说:
  “我只能想到您。”
  她微微一笑,回答说:
  “虽然我不太懂诗,然而我觉得这儿太美,因此我真觉得十分感动。”
  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爱您爱得如痴如狂。”
  他感到他的胳膊上被轻轻地捏了一捏,于是他们又接着往前走。
  一个看管员在寺院门口接待他们。他们从位置在两座宏伟的塔楼之间、通到看管大厅去的一座漂亮楼梯上去,接着从一个大厅走到另一个大厅,从一个院子走到另一个院子,从一个禁闭室走到另一个禁闭室,一边听,一边惊奇,对任何都神往、都赞叹。大柱子的地下香客殿①真是美丽壮观,在它的大柱子上承托了上面教堂的祭坛,奇观殿整个儿是座极其漂亮的中世纪宗教军事建筑杰作,这座高达三层气势逼人的高耸哥特式文物建筑,一层叠着一层。
  
  ①圣·米歇尔寺院几经沧桑,路易十一及拿破仑时代曾用作监狱,故有禁闭室;地下香客殿的正式名称为Aquilon圣骨堂。

  后来他们走到了内院。在这片被世界上所有寺庙内院中绝无仅有的、最轻盈、优美动人的柱廊围起来的宽阔方院里,他们惊讶得只好驻足不走。沿着四条长廊,排列着顶端刻着精致柱冠的纤小柱子,顶着一圈由变化万千、不断翻新的哥特式花饰组成的装饰板,是朴实的艺术家们的简洁、优雅的幻想,是他们的梦和他们的沉思,被一斧一凿刻到了石头上。
  米歇尔·德·比尔娜和安德烈挽着胳膊,缓缓地绕着寺院走,这时其余的人都有点儿疲乏,只站在大门口远远欣赏。
  “天哪,我多么喜欢这里!”她停下脚步说。
  他回答说:
  “我呀,我不知道我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我活在哪个世上,也不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我只感到您在我的身旁。”
  于是她微笑着盯视着他,低声地叫了一声:
  “安德烈!”
  他明白她已经倾心相与了。他们没有再多说话,重新又向前走。
  在两座钟楼之间,有一座封闭的凌空拱桥,当走到桥里的镂空楼梯时,他们分了一会儿心;因为走在这楼梯上面,人就像在云霄里;而走到狂人道时,他们更是大吃一惊:那是一条叫人头晕目眩的花岗岩小道,它没有栏杆,绕着塔的最高处环绕一周。
  “能走过去吗?”她问道。
  “这是不允许的。”导游说。
  她拿出了二十个法郎,这个人犹豫了。可是全家在下临深渊、前视漠野的情况下都已经觉得头晕眼花,都反对这种冒险行动。
  她问玛里奥说:
  “您是不是很想去,您?”
  他笑起来说:
  “我走过比这还难走的通道。”
  于是,不再管别的人,他们走了。
  他先走到窄窄的挑檐口,紧边上就是深渊。她跟着他,沿着墙边溜,眼瞅上,免得看到在他们下面张着的大洞,她现在心里发慌,怕得快晕过去,抓紧了他伸给她的手;可是她感到了他的坚强、不畏缩、头上脚下都很稳,于是她害怕之余,又高兴之极地想:“确实,这是个男子汉。”这儿上下左右只有他俩,她和他,和海鸟一样高。他们俯视着天际,看那些白翅膀的鸟儿正在不停地忽忽翱翔,用它们黄色小眼睛搜索着下界。
  玛里奥觉得她在发抖,问道:
  “您晕吗?”
  她柔声回答说:
  “有点儿,可是和您在一起,我什么也不伯。”
  于是,他走到了她身边,用一只胳膊搂着腰扶住她,这一出色的帮助使她感到彻底定了心,甚至抬起头来朝远处眺望。
  他几乎抱住了她。她也听任这样,高兴有这坚强的力量保护她邀游天空,感谢他,女人浪漫式的感谢,谢谢他没有用些吻来玷污了鸥鸟式的漫游。
  等到他们和那些焦急不安,心惊胆战等待着的人会齐时,德·帕拉东先生气急败坏地对他女儿说:
  “天老爷,你刚才真是犯傻。”
  她信心十足地回答说:
  “不傻,这不成功了吗?干成了的事就从来不会是傻事。爸爸。”
  他耸耸肩膀,于是大家往回走。在门口大家停下来,买了些画片,等到回到旅馆已经将近晚饭了。店老板娘建议他们再到沙滩上小作散步。她说朝海走过去,可以从大海另一边欣赏这座山,从那边看到的是它最出色的景致。
  虽然疲倦了,可是这群人又全体出发,绕过城墙,他们走出去,走到了看起来结实、踩下去却叫人不放心的松软沙丘上。在那儿,脚一踩上沙丘看起来结实漂亮的黄色表层,它立刻让脚陷到腿肚子,形成一个金黄色陷人的泥坑。
  从这儿看过去,修道院立刻失去了人们从坚实陆地看过去令人惊叹的海上教堂的景色,它摆出的却是一副想威胁大海的架式,加上它高大的墙垣,堞雉上杀气腾腾的瞭望孔,和紧紧支在工程浩大的、一直从奇形怪状的山脚下砌上来的石墩上巨大的墙垛,整个儿带上一副好战的封建庄园主气势。可是德·比尔娜夫人和玛里奥几乎没有功夫顾及这些。他们只想到他们自己,缠在他们自己互相张开的罗网里,关在与世隔绝的牢宠里,相互之间除了另一个人以外,什么也看不见。
  等到他们重新发现他们坐到了丰盛的碗盏前面,愉快的灯光下时,他们像是方从梦中醒来。同时也发现已经饿了。
  大伙围着桌子坐了很久,等到饭已吃完,大家又在舒畅的交谈里忘却了如洗月光。而且谁也没有意思要出去,谁也没有谈起出去走走。难以觉察而且快得惊人的涨潮已经水声汩汩地涌到了沙滩上,一轮满月也许正用它诗意的微明粼粼的微满上,它也许正照在绕着那座山的蜿蜒的城墙上,而且在那个浩瀚无边,沙丘上有点点星火闪烁的海湾里,满月也许正照进了海湾的唯一景色,照亮了那座修道院里往事依稀的钟楼——但是谁也没有兴致再去看看。
  还没有到十点钟,瓦沙西太太已经睏得支持不住了,说要去睡了。这个建议毫无反对就得到了通过。大家衷心说过了再会,就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安德烈·玛里奥很清楚他会一点也睡不着;在他的炉台上他点燃了两支蜡烛,推开窗户凝视着黑夜。
  在徒劳无益的期待折磨下,他的身体整个儿变得疲弱不堪。他知道她在那儿,近在咫尺,两重门将他们隔开了,而他无法和她相聚,就像无法制止海水淹没这片土地一样。他的嗓子想放声呼喊,他的神经在熬受因无法平息的徒然期待所造成的极大苦恼,他自问该怎么办,他再也受不了随这场了无结果的幸福之夜而来的孤寂。
  在城里这条弯弯曲曲的唯一道路上,这家旅馆里所有的声息都渐渐消沉了。玛里奥一直用手肘支在窗台上,只知道时间在消逝,眼瞅着涨潮泛出的一片银光,迟迟不想上床,好像他得到了一种预感,有什么好运将自天而降。
  突然间他觉得好像有一只手在动他的门锁。他一震,转过身来。他的门慢慢打开了。一个女人头上披着白色花边的面罩,全身裹在一件雪白绸子的羽绒大睡袍里。她小心翼翼地关上了她后边的门;接着,像没有看到他似的,径直走到壁炉前面,吹灭了那两支蜡烛。站在明亮的窗框前面的他,快活得像被雷击呆了。她因而感到,在爱情的觉醒之下,心中的雾霭也变得清朗了。
  然而她睡得很好。直到贴身女仆来叫醒她,她才记得,要早起赶到那边山上去午餐。
  来了一辆大四轮马车接他们走。听到马车在台阶前的砂砾上滚动的声音后,她靠到窗户上,于是立刻就遇上了玛里奥在找她的眼光。她的心略略一跳。她吃惊而且心头一紧,觉察到这颗突突跳动、使血奔流的心有异样新鲜的感受。像昨宵睡前一样,她重复默念:“我真要爱上他了!”
  等到她随即面对着他时,她猜到他是这样痴情,这样为情所苦时,甚至她真想张开双臂将嘴贴上去吻他。
  他们只是对看了一眼,他为这一瞥幸福得脸色泛白。
  车子出发了。这是一个清新的夏日早晨,到处都是鸟雀啼啭和青春的气氛。车下了坡,驶过一条河,沿着一条小卵石路穿过许多村庄,卵石路颠簸得使马车条凳上的旅客要蹦起来。沉默了一长阵以后,德·比尔娜夫人就这条路的状况开她舅父的玩笑;这就打破了冷清清的局面,而空气中荡漾着的欢乐气氛仿佛渗到了每个人心里。
  突然间,在一个村子的出口,海湾重行露出来了,但不再像昨晚那样一片黄,而是闪闪发光的明净的水,它淹没了一切。沙地、盐场,而且照车夫的说法,再过去一点连路也淹了。
  那时,人们就得步行一个来钟点,直等到潮水有时间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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