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出了阿马利洛,劳丽把车拐上一条结冰的弯道。她一心开快车,通过州际公路交叉点时一路滑行。看到右手的西得克萨斯州立大学足球场,她知道再跑几里就该拐进峡谷了。天气恶劣,入口肯定关闭,不过这倒更好,只要售票处无人看守,溜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离开大路沿积雪的岔道来到公园人口。售票处果真没人,只有一只橙白两色的锯木架拦住通道,搬开它再放回去,太好办了。
  路上不见车轮印,不知尼克采用什么交通工具。当然,进公园也不止这一条路。
  汽车沿着狭窄弯曲的路爬行,经过风景观赏台和圆形剧场,再往前就该拐弯去"伤心猴子"火车站了。今年夏天还和妹妹来过这儿,当时站台上挤满尖叫的男孩女孩,还有他们筋疲力尽的爸爸妈妈。
  把车留在停车场,嘎吱嘎吱地踏过冰冻的大院。火车还没到,站台上人影不见,但她感到有双眼睛在监视她。
  牧豆树和灌木丛只是一枝枝一簇簇黑色的刺,结满冰霜,正像小时候着过的一本连环画上的魔鬼森林。
  尼克吩咐她在站上候车,把钱放进第一节车厢,皮特茜将在最后一节车厢上,等司机点过钱,她再把妹妹接下车。倘不照办,司机会鸣响汽笛,尼克的人就要杀死皮特茜。
  劳丽的心在咚咚地敲击,模糊的火车声传了过来,她伸长脖子想看一眼。
  背后啪地响了一声,她立刻蹲伏在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那把小手枪。扫视灌木丛,什么也没发现。冰天雪地,数不清的小房子和大石头后面都能藏身。劳丽知道受到监视,可那家伙藏在哪里?
  火车开近了,她拾起先头丢在站台上的钱盒,松口气,事情快完了。
  司机包得严严实实,浑身黑,是男是女都辨不出。
  列车减速,劳丽伸长脖子想看到妹妹的影子。妹妹的安全没保证,决不交出盒子。
  最后一节车厢过来了,空的!戴维森把她当白痴了吧?司机伸手要盒子,劳丽紧抱不放,得不到妹妹,尼克休想要钱。
  "她在哪儿?"劳丽可着嗓门大叫,想盖住机车的噪声。
  "给我盒子!"这下知道了,司机是男的。
  "不还我妹妹,休想!"她往后退一步,一下子被人从后面抱住了。以为是J·D,她回头看看,结果正对一副镜子般反射光芒的太阳镜。抱住她的人跟司机一样浑身黑。糟糕,正好落入尼克手中。悔不该没把正确时间告诉J·D,不然此刻他已经赶到救她脱险了。
  太阳镜把手伸进她的口袋掏出那把小手枪,一声不吭,把枪朝灌木丛一扔,又朝她摇摇头。
  结实的手臂推着她往前走,强迫她上了一节车厢,坐在火车司机后头。胁迫她的家伙爬上来坐在她旁边。劳丽知道顶在她背上的硬东西是枪口,比她那支口径大。
  "皮特茜,对不起,我该相信J·D的,"只有霜风听到了她这心碎的耳语。
  J·D在鞍子上调整一下姿势,坐骑正沿一条陡峭的山路下行,但愿这匹马真像它主人吹的那样脚稳。
  马主人是亨利的朋友,亨利跟他说需要两匹马进峡谷时,他眼皮都不眨就一口答应。J·D嘀咕人家准以为他俩疯了,但亨利说人们常常骑马进公园。得知他的马踏雪进山并非头一回,J·D心下踏实多了。
  亨利从另一条路去车站,好减少被发现的机会。J·D咬着牙关,下巴的肌肉阵阵抽动。此刻他心潮汹涌。愤怒与忧虑交替争夺上风。
  劳丽采取这种傻瓜手法真令人怒火千丈,可她的安全又让人万分担心。亨利破她房门时无人应声,他俩只好从隔壁那间屋子进去,幸亏有相连的门。她显然来过,衣服横陈床头,烟灰缸上靠着张条子。
  她说很抱歉对于尼克的会面时间撒了谎,但这是她的战斗,不能让别人为她冒生命危险。
  J·D恍然大悟,原来在办公室时她一直在做戏,气得破口大骂。亨利坐在床上不动声色。
  "感觉好点儿啦?"趁他停嘴的功夫亨利问。
  "见鬼,好个屁!她会被干掉的,幸亏我们提前来了。"
  "她可能认为死的人已够多了。"
  J·D想到她的父母,科宾一家人,明白亨利说的中肯。
  老头不容他再发脾气马上想出新的对策。
  老人带他来到约翰逊先生的牧场,一小时内两人就骑马直奔峡谷。J·D不得不承认亨利老谋深算,多亏他点子多,这才能继续干下去。
  马打个响鼻,寂静的山野响起回声。伸手摸摸马儿乌黑的鬃毛,谷底的火车站已遥遥在望。拉一下级绳,马立刻停步,J·D夹紧马肚,免得速度一快人从马头上飞出去,好久没骑马了。
  车站掩在一片落叶松之中,劳丽正在站台上走来走去。
  把马挂到一棵牧豆树上,剩下的路J·D只能悄悄步行,要紧的是别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场。
  环顾周围想找到亨利的踪影,没找到。但愿老头能顺利到达峡谷。
  他一点点地接近车站。积雪十分碍事,每一步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渐渐地他到达一座小仓库,离站台只有几英尺远。靠在墙上喘口气,刚才屏住呼吸,肺部憋得火烧火燎。
  正想窥探一眼劳丽,忽听啪地一声,只见她立刻蹲伏在地,手往口袋里伸——她带了枪,不见得对她有好处。
  听到火车的声音,劳丽更显得不安。列车进站,浑身黑衣的司机从眼前一闪而过,那人伸手要盒子,劳丽摇头不干。她身体前趋,眼睛盯着其它车厢。那男的硬要钱盒,劳丽说了句什么,紧抱不给。
  J·D发现其余车厢都是空的,看来劳丽原以为妹妹会在车上。
  突然眼角有个黑影一闪,火车司机还有同伙!劳丽后退一步被这家伙抱住了,J·D按捺冲出去救她的冲动。
  劳丽被强行带上小火车,列车开动了。J·D赶紧钻进铁路沿线的牧豆树丛,匍匐前进时,又长又尖的刺扎得他胳膊和腿生疼生疼。必须悄悄地扒上列车。
  接近路轨时,最后一节车厢就要过去了。他猛地一跃,攀上小火车,低头弯腰缩成一团,免得被人发现。倒霉的是这样也就什么情况都看不到。
  时间一长两腿十分难受,只好变换姿势使血液流通,可以想象这样蜷着腿跳下火车肯定会摔个嘴啃泥。
  列车减速了,J·D跳下车,果然啃了一嘴泥,他连忙又吐又掏,钻进刺丛,一寸一寸地沿铁路爬行,直到听见人声。
  劳丽坐在车上纹丝不动,琢磨对策。两个男人都不吭声,这倒更好。她不想暴露出恐惧,她必须保持镇定。
  火车缓缓停住。劳丽发现便道上停着一辆黑色小货车,皮特茜坐在后头,嘴上封着灰色的胶带,双眼被蒙着一条红围巾。看她难受的样子,双手肯定被绑在背后。
  妹妹的头发披散挂在脸上,又脏又乱,但愿她遭受的苦难只是不准洗澡。
  后面的家伙跳下火车把劳丽拖了下去,毫无必要地残酷用劲。劳丽暗暗庆幸看不到这人的眼睛,太阳镜后面一定是一个毫无人性的坏蛋。
  "把我妹妹交出来!"劳丽暗暗吃惊自己的命令口气,大概多年的特工训练终于得到报偿,她完全泰然自若。
  "你又想多事了,"那人咆哮着从她手里夺走钱盒,朝火车司机一扔。
  司机撕开盒子之前有几分迟疑:"我照你的吩咐办了,跟朋友磨了好一阵儿嘴皮,他还以为咱们5点钟才碰头,那样你也有足够时间离开这儿"
  "你这小女人怪机灵的,说什么打电视上学来的这一套?政府真该雇你办事。"
  听他挖苦的口气,劳丽明白他已了解自己过去的职业,不用再演戏了。"我从哪儿学的这套你当然清楚。"
  "没错儿,劳丽,你的底细我都清楚,谁付韦斯塔先生工钱我也知道。"
  "用不着为J·D操心。我怕他冲到这儿一顿乱枪白送了住命,我可不想受良心谴责。"
  "大概劝你加入我们的小组织也会白费劲吧?哦,太可惜了。我敢肯定咱们的合作会比过去更愉快。"说着他把她用力一推,劳丽一滑趔趄两下没站住,扑面倒地,那家伙乐得哈哈大笑。
  劳丽趴在地上发现路轨下面矮树丛中什么东西一闪,从她的位置可以勉强辨出一个男人的轮廓。
  是J·D的眼睛在闪亮!劳丽忙爬起身,以免暴露J·D。他怎么来得这么快?冒险往他方向扫一眼,站起来看不见。
  "钱都在。"司机道。
  劳丽不由一愣,是尼克的声音。看着抓住自己的这个人,她还以为这场小绑架是由尼克指挥,没想到他不过是执行别人命令。
  "干嘛大惊小怪,亲爱的?听出你朋友声音了?"太阳镜盯着她说,"没错儿,一定是这么回事。啊呀呀,你也太外露了,大概都忘了如何掩饰自己吧?"
  劳丽原先还抱着被放过的希望,现在绝望了。既然他们知道她已认出尼克,就绝不会放她走。
  "可以跟我妹妹说声再见么?"
  疯子般的狂笑令她一阵战栗,"干嘛不呢?我可是个厚道人。"
  "噢?这我能肯定。"劳丽讥讽地回敬,反正这家伙打算杀了她,干脆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皮特茜被拽出货车。她踉跄地站稳,劳丽挣脱身扑了过去,"好妹妹,姐姐在这儿,真对不起"
  皮特茜顿时泪如雨下。劳丽轻轻地揭掉她嘴上的胶带,"我都吓死了,完事了吗?"
  "快了,宝贝儿。"劳丽转身面对通过来的家伙:"摘掉手铐可以吗?她谁也伤不着。"
  那家伙对尼克打个手势,尼克连忙给皮特茜打开手铐,解下眼睛上的蒙布。劳丽发现他动作细心,大概还对妹妹有点儿感情,若能加以利用,也许能扭转形势,就说,"尼克,谢谢你。"
  尼克猛地转身对太阳镜道:"她认出我了。"
  "不错。"头也知道。"
  "可是我还打算带她走呐,她愿意跟我走。"尼克在恳求,他也惧怕太阳镜。他忽然激动地大叫大嚷,还历数着他和皮特茜的美好打算。起初太阳镜一声不吭,几分钟后突然拔出枪来。
  见他举枪,劳丽忙抱住妹妹。尼克的双手在脸前面挥舞一下,仿佛要阻止致命的子弹。
  这家伙枪法很准,尼克没来得及喊疼就被击中心脏。劳丽知道这种子弹只会给小伙子胸膛穿一个小洞,但进入体内便会炸开,细碎的弹片深入肌体,一下子就结束了他的性命。尼克倒在他们脚下时只抽了一下就不动了。
  皮特茜吓得面无人包,她的惨叫在高耸的峭壁之间回响,小小的身体抖作一团。
  "可惜你认出他来了。你的死亡名单上可以再添上可怜的尼克。"
  "到头来你反正会杀死他。"
  "说得对。这事天经地义,亲爱的尼克已完成历史使命。"
  劳丽发现J·D正朝他们步步逼近,就搂住妹妹不让她看到。
  "可以把她带到车上去么?她吓坏了。"劳丽想让妹妹避开枪战。
  "当然可以,我才不想让小丫头出什么差错,对她我还有美妙计划哩,"他用枪示意。
  劳丽头一扬,怒气冲冲地问:"你什么意思?"
  "你当然知道年轻漂亮的白种姑娘值多少钱吧?"
  劳丽顿时明白他指的是白奴贸易。当初扯进贾马尔的案子,她就着手调查好几个年轻姑娘的失踪。她深知妹妹这样的姑娘在露天市场能卖多少钱。"你这——"
  "得了吧,亲爱的,你那有教养的舌头不肯骂出来的好听话我都不在乎。我看你明白虽说你长得漂亮,可身价却低得让我不想劳神。"
  "你也该明白明白!"J·D怒吼一声扑向太阳镜的枪,只听一声震耳枪响,但子弹只打到了尼克毫无生气的尸体。
  皮特茜又吓得尖叫起来,劳丽忙把她推进货车,"快离开这儿!'
  皮特茜直摇头,"我不能,我不能!"
  劳丽拉开门站到踏板上,使劲摇摇妹妹,"我需要你帮忙,快去搬救兵!"
  她又钻进去把车发动起来,把妹妹双手握到方向盘上。但愿她至少能机械地跑出去几哩远,只要她能离开这儿,不论她往峡谷还是阿马利洛开都无关紧要。
  皮特茜猛地一倒车,轮子有点儿打滑,压碎了一只罐头盒,压倒一片矮树丛。她掉过头开车沿大路飞驰而去。
  回头再看地上,两个男人打作一堆。劳丽忙四下找枪,找不到,就从裤兜里掏出弹簧刀来。自从上次家被砸,她就一直随身带着它,只要J·D能脱开太阳镜一秒钟,她的刀就会飞出手。
  J·D一嘴血腥味泥沙味儿,刚被那家伙一拳打破了嘴,眼睛也被打肿睁不开,鼻子大概也在流血。他已打掉了对手的太阳镜,就是抓不到他的面罩。就算得死在这坏蛋手里,至少也得弄清楚他是谁。
  起先被太阳镜的神气惹火了,他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结果没能用枪打死对手,反倒被打倒在雪地上,两人滚成一团打得不可开交。
  至少劳丽姐妹已离开现场,听得见货车开走的声音。只要摆脱后顾之忧,他就能转败为胜。
  对手似乎已很疲劳,但愿自己体力更胜一筹。
  两人一下子滚到两边,J·D忙喘口气。枪不知打到哪儿去了,正打算再扑过去,忽然感觉一把刀子划破空气。
  飞刀掠过他耳际,直插入对面坏蛋的肚子,刀刃完全扎了进去,要不了多久这人就会活活疼死。
  但见他呆若木鸡,两只灰眼珠眨个不停,仿佛不肯相信。他的手在刀把上方颤抖,好像不敢去碰。最后,戴着皮手套的手终于握住刀把,慢慢地拔了出来,随刀一起出来的大概是几英寸肠子。然而,他仍站立不倒。
  J·D从前也见过这种人,精神战胜疼痛。只见他轻擦一把喷涌而出的鲜血,发出一阵歇斯底里濒死的笑声。
  他挣扎着仍想保持直立,J·D为他的人格所动,上前拿下他的刀子扶他躺在地上。觉得身边有人,J·D一抬头,原来是劳丽,"你在这儿干嘛?"
  "给你殿后,"劳丽轻声回答。刚才她直担心J·D会碰上刀子,发现太阳镜弯腰拣起了J·D丢失的38口径手枪,她觉得事不宜迟。
  "我以为你和皮特茜已经走了。"J·D捧住那家伙临死的头放到地上,看看那双无神的眼睛就知道他疼得要命。可是他一声不响,训练有素。
  "我派妹妹去求援。"劳丽把J·D的手从死者头上拉开,紧紧握住,"要不要摘掉他面罩?"
  "要。"J·D把手伸过死者黑色套头衫的高领下面,摸到滑雪面罩的底边。两只手才揭得下来,可劳丽不放开他的左手,"真上了大当。"
  "是克利夫顿,"J·D道。
  "是康韦,"劳丽道。
  "你是说他就是你那位商场的上司?"
  J·D不可置信。
  劳丽点点头,仿佛无法把目光从那对死去的灰眼睛上挪开,"你是说他就是克利夫顿?"
  "这狗娘养的!"J·D连忙看着劳丽,又说走了嘴,不知她会不会加以评论?伸出手合上克利夫顿的眼皮,感觉到劳丽中断了他们之间的目光,浑身一震。她刚杀死了人,会不会后怕?"你没事儿吧?"
  劳丽抬头迎上J·D的目光,感觉一股暖流冲走了全身的冰冷,"但愿没事儿。"
  "过来。"J·D把她楼进怀中,两人一道费力地站起身子。劳丽很高兴。她正担心不知自己还能否站稳。"还是去找妹妹吧。"
  觉出她的需要,J·D头一低,给她一个安慰与信任的热吻。激情还在后头。
  "老天,场面真够动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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