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一



  当晚深夜,在木屋的烛光下,汤姆第二次起身坐在床沿,身旁的爱琳则抽搐地紧抓住他的手。当她的阵痛呻吟突然转为戳穿人心的尖叫时,他立刻冲出去找他的母亲。可是即使在这深夜,直觉敏锐的玛蒂达仍未入眠,而且也听到尖叫。他看到母亲已冲到屋外,边跑边回头呼叫睡眼惺松的小济茜和玛丽。“烧几壶水,然后赶快拿给我!”没过多久,家中的其他成人已纷纷地跑出屋外。当爱琳的痛苦声持续地传来时,汤姆的五个兄弟陪着紧张的他在外头来回地踱步。当黎明第一道曙光乍现时,他们听到一声婴儿的哭叫声,汤姆的兄弟们立刻围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背,搓着他的手——连阿瑟福德也这样——一会儿过后,笑咪咪的玛蒂达步出屋门大叫道:“汤姆,你又有了另一个女娃娃!”
  不久后,在明亮的晨光下,先是汤姆,然后家中的其他成员接续列队走进屋内探望虚弱但仍微笑着的爱琳以及满脸皱纹的婴儿。玛蒂达也已把消息带到大房子内,在仓促地做完早餐并侍候墨瑞主人和夫人吃过后,他们也满心喜悦地前来奴隶排房看这个新添人他们所有物的婴儿。汤姆已同意爱琳的期望把他们第二个女儿依爱琳母亲之名取为“艾伦”。他是如此兴高采烈于自己又再度成为父亲,而一时忘了先前他一直想要个男孩的渴望。
  玛蒂达一直等到隔天下午才到铁匠铺里来。“汤姆,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她问道。汤姆笑着对她说:“妈妈,你等一下。我已经告诉过别人——而且正准备要告诉你——这个星期天晚上,大家全挤到我的屋子来,我准备像玛丽亚出生时那样,对这个家中的新成员讲述我们的家族故事。”等家人都照原定计划到齐了,然后汤姆承继去世的济茜奶奶和鸡仔乔治所传下的家族传统。之后,他开玩笑说假如当中有人疏忽对家中新成员讲述家谱的话,当心济茜奶奶的灵魂会来找他们。
  可是即使汤姆和爱琳第二个婴儿降临所带来的兴奋和喜悦也随着战局情势的急速转变很快地就冲淡。当汤姆忙着上马蹄铁和补制工具时,他的耳朵仍不放过聚集在铺前的白人顾客所交谈的一言一语,而他相当失望地得知南方邦联捷报频传。特别有一场白人们叫做“布尔溪”的战役使得白人顾客们兴奋得欢呼,互拍彼此的背,并把帽子丢往空中,同时也高呼:“那些残存的‘北佬’吓得屁滚尿流!”或是:“‘北佬’一听到我们的勇士来了,转身就逃广密苏里的一场“威尔逊河”战役又使南方人沉浸在北化大惨败的得意洋洋气氛中。之后不久,在弗吉尼亚的“布拉夫”战役中,数百名北佬丧生,包括一个全身中弹的将军,他一直是林肯总统的亲信。“那些白人全都又叫又跳地笑说那个林肯总统开始像个婴儿一样号啕大哭。”汤姆告诉他那些郁郁寡欢的家人。一八六一年年底前——当阿拉曼斯郡已派遣十二团军队去参加各场战斗后——汤姆已相当不愿再把自己的听闻告诉家人,因为这只会加深他们和他自己的忧郁和意志消沉。“上帝的旨意不要我们获得自由,要我们保持原状。”有个星期天下午,大家围坐成半圆形时,玛蒂达瞥了一眼个个垂头丧气的脸说道。有好一会儿,没人吭一声或发表意见,然后正在喂体弱多病的儿子尤瑞亚吃奶的莉莉·苏说:“那些自由的谈判和言论!我已完全放弃希望了。”
  一八六二年春天的某个下午,当一个穿着南方邦联灰色军官制服的骑马人慢慢骑人墨瑞农庄车道时,即使是在遥远处,汤姆仍隐约地觉得他很面熟。当那个人再骑近些时,汤姆很惊讶地注意到他就是前任郡警长凯茨,也是那家饲料店的老板,就是他劝诱墨瑞主人强迫鸡仔乔治离开此州的。汤姆不安地看着凯茨下马后就走近大房子内;不久,玛蒂达眉梢紧皱飞奔地冲到铁匠铺来。“汤姆,主人要找你。他正和那个饲料店的坏蛋主人凯茨在谈话。你想他们要做什么?”
  汤姆的内心正盘旋着所有的可能性,包括最近听他的顾客说许多农场主人带着奴隶一同前往作战,有的志愿把他们有一技在身的木匠。皮革工和铁匠奴隶送去从军。可是他尽可能冷静地说:“妈,我不清楚。我想,我最好过去看看。”镇定自己后,汤姆心情沉重地走向大房子。
  墨瑞主人说:“汤姆,你认识凯茨少校的。”
  “是的。”汤姆没有看凯茨,但他觉得他的目光正盯在他身上。
  “凯茨少校告诉我说他正统率一队新的骑兵团到铁路工厂受训,他们需要你过去替他们钉马蹄铁。”
  汤姆咽了一口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地说出:“主人,您的意思是说我要上战场?”
  凯茨很轻蔑地回答:“没有一个黑鬼敢跟我去打仗,他们一听到枪声就吓得魂不附体,四处逃窜!我们只需要你在受训的地方钉马蹄铁。”
  汤姆终于松了一口气说:“是的。”
  “少校和我已谈论过,”墨瑞主人说,“在这战事期间,你在那里为他的骑兵团工作一个星期,再回来这里为我工作一个星期,不过这场战争不会拖得很久的。”墨瑞主人看着凯茨少校说:“你要他何时开始?”
  “墨瑞主人,假如一切都妥当的话,明天早上就开始。”
  “当然,这是我们该为南方效力的职责!”墨瑞主人精神勃勃地说,似乎很高兴自己有机会为这场战争出力。
  “我希望你这个黑鬼能搞清楚那种地方,”凯茨说,“军事可不是软绵绵的农事。”
  “我敢保证汤姆会有分寸的,”墨瑞主人很自信地望着汤姆,“今晚,我就写一张旅行通行证,让他明早就驾着骡子去向您报到。”
  “很好!”凯茨说完后就瞪着汤姆说,“我们已有马蹄铁,你只要带你的工具前来即可。我现在告诉你我们要你做得又快又好,我们没有时间给你浪费!”
  “是的。”
  骡背上装载着自己迅速收拾的马蹄铁钉制工具后,汤姆来到了铁路工厂内的铁路修护站。他看到原本稀疏堆着木头的地方,现在星罗棋布地竖起排排整齐的小帐篷。再走近些时,他听到号角声和子弹发射的声音。而当他看到一个骑在马上的守卫朝他急驰而来时,他全身都绷紧了。“黑鬼,难道你看不出这是个军营吗?你认为你在哪里?”那个士兵追问着。
  “凯茨少校要我来这里钉马蹄铁。”汤姆很紧张地说。
  “骑兵团就在那边——”那守卫指着,“快走!不然就会挨子弹!”
  汤姆迅速地赶着骡子离开。他很快地来到一处高耸的土丘,看到四列骑兵正在演习和操练。在那些喊口令的军官后面,他辨出了骑在马上神气十足的凯茨少校。对方看到骑在骡上的汤姆便做了一个手势;即刻,另一个骑在马上的士兵朝他骑来。汤姆放松缰绳,静静地等候着。
  “你就是那个黑鬼铁匠?”
  那个士兵指着一小群营帐说:“你就住在那堆垃圾营帐里,并在那里工作。你一打点好,他们立刻送马过来。”
  汤姆在骑兵团里工作的第一个星期内,急需换新马蹄铁的马每天都大排长龙。他常是从日出的第一道曙光起工作至夜暮低垂。而且也钉得心底深处都刻着每个马蹄的外形轮廓。他听到那些年轻骑兵所说的一切似乎使他更确定北佬正节节败退。一星期后,汤姆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和寂寞郁闷的心情回家去为平日的顾客服务一个星期。
  他发现奴隶排房内的女人们显得心慌意乱。昨晚一整晚和今早,莉莉·苏那体弱多病的儿子尤瑞亚失踪了。就在汤姆回来不久前,在前廊上哭泣的玛蒂达突然听到奇怪的声音,在四处找寻后,她发现这个泪眼婆娑、饿得发抖的男孩正躲在大房子底下。“我只是想听听主人和夫人说要解放我们自由的事,可是我在那底下什么也听不见。”尤瑞亚边哭边说,玛蒂达和爱琳连忙安慰又难堪又心痛的莉莉·苏,她这奇怪的孩子总是惹得全家掠扰不安。汤姆也帮忙使她冷静下来,然后他对家人描述他这星期来的经历。“我所看到或听到的任何事似乎没有好转。”他这样结论,而爱琳在旁试着使大家尽量觉得好过些,可是却徒劳无功。“永远无法自由了,所以也不要再去怀念。”她说道。可是玛蒂达说:“说实话,我很怕以后的日子会更难熬。”
  当汤姆第二个星期回到南方邦联骑兵队时,同样的预感又持续着。就在第三晚,当他躺着尚未人睡,心里在盘思事情时,他听到紧邻的垃圾营帐里似乎有声响。他很紧张地摸索着,抓起他那把铁锤,蹑手蹑脚地走到昏暗的月光下巡察。就在他正以为自己所听到的是来偷食的小动物时,他瞥见有个朦胧的人影在垃圾营帐后头开始吃起手上抓的东西。当他再蹑脚走近时,他完全吓住了——一个瘦脸苍白的年轻白人。在阴惨的月光下,他们彼此凝视了片刻,那个年轻白人立刻拔腿跑掉。可是在不到十码的地方,奔逃的影子绊到某物,发出巨大的撞地声,他爬起再跑,消失在夜色里。此时武装的守卫立刻带手枪和灯笼冲过来,看到汤姆坐在那里,手中握着铁锤。
  “黑鬼,你在偷什么?”
  汤姆立刻感觉到自己栽进了麻烦里。若是直接否认他这项不实的控告,无疑是公开地说白人撒谎——这甚至比偷窃还危险。在情急之下,他支支吾吾地含糊说了一些,希望他们能够相信他。“我听到怪异的声音就到外边来巡看,看到一个白人在垃圾堆里,他见了我拔腿就跑。”
  在交换了怀疑的眼神后,这两名守卫突然很轻蔑地大笑。“黑鬼,你以为我们会笨到相信你的话吗?”其中一人盘诘他,“凯茨少校要我们对你严加注意!今天早上他一起床,你就得立刻会见他。”目光仍紧盯着汤姆的这两名士兵交头接耳地在商议。
  另一名守卫说:“黑鬼,把你的铁锤放下!”汤姆的手本能地紧握住铁锤。那名守卫往前走一步,举起他的枪顶在汤姆的腹部:“放下!”
  汤姆松开了,听到铁锤砰地落地。两名守卫示意他走在前头,走了相当一段距离后,才命令他停在一个大营帐前的一块小空地,那里站着另一个武装守卫。“我们在巡哨时逮到这个黑鬼在偷东西。”其中一个说,然后朝着那个大营帐点头说,“少校吩咐我们要盯紧他,一有情况就向他本人报告。在少校起床之前我们会再来。”
  前两名守卫把汤姆留给露出不悦脸色的后一个,他咆哮道:“黑鬼,平躺在地上,你若乱动,就会死得很难看!”汤姆遵照命令地躺下。地上相当冰冷,他思索着可能会有的遭遇以及逃生的机会和逃跑后的命运。他看着黎明来临,那两名守卫回来了,大营帐内的声音也说明了凯茨少校已起床了。其中一个守卫大叫:“少校,请允许我们见您。”
  “有什么事?”汤姆听到里面咆哮的声音。
  “长官,我们昨晚逮到那个黑鬼铁匠在偷东西!”
  他停了一下才说:“他人现在在哪里?”
  “人犯现在就在外头,长官!”
  “我这就出来!”
  大约一分钟后,营帐的棚门抓开了,凯茨少校走出来用一脸大猫盯小鸟的神情瞪视着汤姆:“好哇,你这万恶不赦的黑鬼,竟敢偷窃!你知道在军队偷窃会有什么下场吗?”汤姆很激动地说出全部的实情,最后他说:“主人,他相当的饥饿,在垃圾堆里翻捡剩菜吃。”
  “你竟敢说白人在吃垃圾,你这黑鬼!你忘了我们以前碰过面,你的底细我摸得一清二楚!想仗着你那流氓的自由黑人父亲,门都没有!这次我一定要把你送军法审判!”
  汤姆带着惊恐疑虑的眼神看到凯茨走去把悬放在附近鞍头上的马鞭抽来。他四处张望想要逃跑,可是那二名守卫立刻用枪指向他。当凯茨走向前时,他面目狰狞,高举他的马鞭恶狠狠地抽打汤姆的背,一鞭,再一鞭……
  当汤姆满怀羞辱和愤怒,踉跄地跑回钉马蹄铁的地方时,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抓起工具箱,跳上骡背,头也不回地奔往农场的大房子。在墨瑞主人听完了一切的经过后,他气得涨红了脸,汤姆最后说:“主人,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要再回去。”
  “汤姆,你的伤势还好吗?”
  “主人,我没受什么外伤,真正受伤的是我的心。”
  “好,我向你保证。假如少校再来找麻烦,有必要的话我准备向他的顶头将军报告。我真的很过意不去竟然发生这种事情,你还是回铺里做你的活儿吧。”墨瑞主人犹豫了一下又说,“汤姆,我知道你不是家中长子,可是夫人和我一直把你视为一家之主。我希望你告诉大家只要北伦一被我们击溃,我们都期待着大家以后共同快乐地过一辈子。他们简直是人间恶魔!”
  “是的。”汤姆说。然后他想着:一个主人永远也体会不出没有自我的悲哀。当再几个星期就进入一八六二年的春天时,爱琳又再度怀孕,而汤姆每天从白人顾客那里听来的消息让他觉得阿拉曼斯郡似乎是在战争风暴中的宁静中心点。他听说在夏洛战役中,北佬和南方邦联双方各死伤将近四万人;生还者必须在鬼哭神号的尸体堆中找寻出路,而不计其数的伤残士兵需要锯断四肢,使得密西西比医院附近的空地上全堆满了断臂残肢。这场战役听来像是打个平手,但毫无疑问,北佬似乎吃了大多数的败仗。八月底,汤姆听到大家眉飞色舞地描述在第二次布尔溪战役中,北佬节节败退,两名将军殉职,上千名士兵落荒逃回华盛顿特区。而当地的居民据说已惊恐地四处逃散,围上防栅的联邦各机关大楼也封锁起来,国库和银行的钱也运往纽约市,波多马克河上停了一艘炮艇,准备给林肯总统和他的属下临时疏散时使用。之后,在几乎不到两个星期的光景,听说南方邦联在史东华·杰克逊将军的率领下在哈珀斯费里擒拿了一万一千名北佬俘虏。
  “汤姆,我不要再听到那些残酷的战争。”九月的某天晚上,当汤姆说完南北军绵延三英里的士兵在一个叫做“安堤塔姆”的地方彼此面对面残杀的惨状后,在两个人注视着壁炉时,爱琳如此说道,“我现在正怀着第三个小孩,而我们却成天谈着烧杀掳掠的战争,这似乎——”
  忽然门外的声响使他们同时回头看着屋门,但声音轻得使他们没怎么注意。可是当声音又再度响起时,现在听得出来是微弱的敲门声。汤姆的眉毛上扬,因为他听到一个白人乞求的声音。“请恕我的冒昧。你们有东西可以给我吃吗?我很饿。”旋即转身的汤姆几乎从椅子上跌下来,他认得那张曾在骑兵团的垃圾堆里吓过他的白人脸庞。在立刻镇静自己后,汤姆怀疑这是白人的诡计。于是他很严肃地坐着,只听到自己心无戒备的妻子说:“嗯,我们只有一些晚餐剩下来的冷玉米面包。”
  “我会相当感激的,我已有两天几乎没进半点食物了。”
  断定这只是个巧合后,汤姆站起来走到门边说:“除了要点东西吃外,没有别的用意吗?”
  那个年轻人即刻抬起头来看汤姆,他傻眼了!他拔腿就跑,爱琳却怔住了。而当汤姆告诉她那人是谁后,爱琳更是惊愕不已。
  隔天晚上,当玛蒂达向家人提及早餐后“有个瘦骨如柴的年轻白人男孩”出现在厨房门口可怜地向她乞讨食物时,全家人同时也得知昨晚发生在汤姆和爱琳身上那桩令人不敢相信的巧合。当时玛蒂达给了他一碗冷的剩菜,在感激地道谢后,他一溜烟地跑掉了。后来,她在进厨房的阶梯上看到那只舔得很干净的碗。汤姆说:“既然你给他食物吃,我料想他一定还在这附近闭荡,也许在树林里的某个地方睡觉。我很不放心,要是他被发现了,我们一定会栽进麻烦里。”
  “没错!”玛蒂达尖叫,“好,告诉你们,下次我如果再看到他,我会叫他等一下,然后让他相信我是在弄食物给他吃的同时,我会去禀告主人。”
  当那个年轻人翌日清晨再度出现时,陷阱都已布置妥当。被玛蒂达暗示的墨瑞主人立刻冲出前门,绕过大房子边。就当玛蒂达赶紧回到厨房时,正好及时听到那个万万意想不到的白人被主人逮个正着。“你在这里做什么?”墨瑞主人逼问道。可是那个年轻人似乎一点也不慌乱,他说:“先生,我是由于长途跋涉的疲顿,加上饥渴交加,你不能那样就给我定罪。你的黑奴们很好,给我东西吃。”墨瑞主人犹豫了片刻说:“嗯,我很同情你,可是你应该知道现在时局紧迫,我们没有能力多养一张嘴巴。你得离开这里广此时玛蒂达听到那个年轻人哀求说:“先生,请您让我留下来,我不怕干粗活,我只求不挨饿。我会卖力地去做您吩咐的工作。”
  墨瑞主人说:“我们这里没有活可以给你做。农田里的事已有我的黑奴在干了。”
  “我是在农田里长大的。我会做得比你的黑奴更卖力,先生,我求你——我只求三餐温饱。”那个年轻人不肯死心地哀求着。
  “男孩,你叫什么名字,哪里来的?”
  “先生,我叫乔治·强森,刚满十六岁,来自南卡罗来纳。战争摧毁了我的家园,蹂躏了农作物,天荒人饥,甚至连只野兔也见不着。因此我离开了,心想也许其他地方的日子会好过些。可是至目前唯一给我东西吃的是您家的黑奴——”
  玛蒂达可以感觉得出这个年轻人的故事已敲动了主人的恻隐之心。然后,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你清楚工头的职务吗?”
  “从来没尝试过。”那个年轻人的口气很惊讶,然后他有点犹豫地补充说,“可是我刚说过每一件事我都愿意去尝试。”
  玛蒂达惊恐地靠近纱门边,为了想听得更清楚。
  “尽管我的黑奴们一直很尽本份地替我收成不少农作物,但我一直想要有个工头。我愿意先供你膳宿,别的等事情做得如何再说。”
  “先生——请问贵姓?”
  “墨瑞。”主人说道。
  “好,墨瑞先生,您现在有个工头了。”
  玛蒂达听到主人低声轻笑地说:“谷仓后有个空棚子,你可以搬进去住。你的行李在哪里?”
  “先生,我就是我的行李,我这就搬进去。”乔治·强森说道。
  这个如晴天霹雳的消息立刻像闪电般地传遍了整个家庭。“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玛蒂达大叫,当她结束这段不可思议的报告时,全家人几乎都暴跳如雷,纷纷按捺不住地说:“主人一定是疯了!”……“我们不是一直把这个地方弄得很好吗?”……“就是因为他们都是白人啊,道理就这么简单!”
  翌日清晨,大家在维吉尔的率领下到田里工作时正面碰到那骗子,都使给他一个愤怒的眼神。骨瘦如柴,面色苍白的乔治·强森立刻澄清立场来消退大家的怒气。他那削瘦的脸通红,说话时喉头上下地滑动:“我并不怪你们恨我,可是我能否请你们再耐心地等一阵子,看我是否如你们所想得那样坏。你们是我生平第一次接触的黑奴,可是我觉得你们的黑色和我的白色一样自然无异。我只凭人的表现来评断他,绝不会是肤色。此外,我还知道一件事,你们是我在饿得走投无路时给我东西吃的黑奴,而这是许多白人做不到的事。现在墨瑞先生似乎已下定决心要物色个工头,但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想法子排挤我。可是我想假如你们果真那样做的话,他一定会再找个人来代替我的职位,届时的情况可能更糟。”
  家中一时没人知道如何回答。除了放手一搏,回去工作以静观其变外,似乎已无他法了。而大家都偷偷地观察到他和大家工作得一样勤奋、卖力——事实上,他渴望向大家证明他的诚挚。
  汤姆和爱琳的第三个女儿维妮在新工头到来的第一个星期后出生。至目前为止,当大家在田里时,乔治·强森已敢大方地坐下来和大家共进午餐,他似乎没去注意阿瑟福德总是很阴森地站起来,嘴里咒骂着移到别处。“你们都看得出来我对工头的职务全然不懂,因此我极需要你们的指导。”乔治·强森很坦白地告诉他们,“我想如果墨瑞先生来察机时,没看到我在做他想看的工作时,似乎不太好。”
  当晚,当大家在奴隶排房内讨论要开始训练这个工头时,这个主意使平日严肃的汤姆都为之发笑。大家都同意这个责任自然而然地该归给一直在处理田里活儿的维吉尔。“第一件事情,”他对乔治·强森说,“你在许多方面必须改变作风。根据我们的观察,主人来巡视时不可能让我们有机会给你讯号、要你快点跑离我们,所以不要和我们混得太亲近。因为你也知道白人和工头照理说是不该和黑奴太接近的。”
  “嗯,在我的故乡南卡罗来纳,黑奴似乎从不接近白人的。”乔治·强森说。
  “那些黑奴真聪明!”维吉尔说,“第二件事,每个主人都希望看到他的工头把黑奴督促得工作比以往更勤奋。因此你必须学着大声吼叫‘你们这些黑鬼,动作快一点!’诸如此类的话。而每当你在主人或其他白人身旁时,绝不可像现在一样直呼我们的名字。你要学着咆哮和咒骂,而且要骂得听起来很恶毒,让主人认为你不是那么好惹的。”
  当墨瑞主人再次到田上巡察时,乔治·强森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吼。诅咒,甚至一一地威协每个在工作的人。“他们做得如何?”墨瑞主人问道。“还马马虎虎。”乔治·强森懒洋洋地说,“可是我想再过一两个星期后就会完全上轨道。”
  当晚,全家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模仿乔治·强森的凶样和墨瑞主人满意的神情。后来当欢笑声消退后,乔治·强森静静地告诉大家:即使他在战争尚未摧毁他的家园和农作物之前他也是又脏又穷、一文不名,直到后来才稍微好过些。“他是我们所遇见唯一坦陈自己身世的白人。”维吉尔表达了大家一致的赞赏。
  “说实在话,我很喜欢听他说话。”莉莉·苏说。而小乔治嘲弄说:“他说起话来也像那些低贱的穷白人。但唯一不同的是,他是我所见过第一个最坦然处之的人,大部分的穷白人都以自己的身份为耻。”玛丽笑着说:“这个人可不怕什么羞耻,看他吃东西时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就知道。”
  “看来,我们对‘老乔治’似乎都有相当的好感。”玛蒂达说道。当大家一听到这个他们一手调教出来的工头被冠上新的绰号“老乔治”时,不禁哄堂大笑。实际上,他年轻得可笑。而玛蒂达说得对,大家都出乎意外地由衷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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