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他们因在上个村庄滞留太久,所以现在必须加快脚步,尽力地赶路才能在日落时到达目的地——如欧玛若答应他哥哥的一样。虽然汗流浃背,浑身酸痛,康达觉得现在已比先前更容易平衡头顶的包袱。随着鼓声从下个村传来各地史官、村长、资深的长者和其他重要人物已抵达的消息,康达犹如又注人另一股新力量。大部分代表所来自的村落名称康达都从未听过。鼓声说乌里国的史官也在那儿,甚至巴拉国王也派遣一位王子前来观礼。当康达皲裂的双脚快步踩在灰沙滚滚且又热烫的路途时,他很惊讶伯父们的威望竟如此远播而且受欢迎。很快地,他几乎是跑起来了,不仅是要赶上脚步更加快速的父亲,而且也因为几个小时的路像是永远赶不完似的。
  最后,当太阳开始把天边染成深红色,康达瞧见袅袅的炊烟正从不远方的一个村落升起。大团环状的炊烟告诉了康达他们正在燃烧面包树皮以驱除蚊虫。那也意味着他们正在招待重要的贵宾,康达极想高声欢呼。他们终于来到了目的地,他很快就听到滚滚如雷的鼓声开始响起——那是一位新人物走进村门的那一刻,他这样猜想。混杂其中的是小咚咚鼓的震动和舞者的狂喊。道路来了一个急转弯,在那袅袅炊烟下就是他们要找的村落。而在树木的旁边,有一人一看到他们,就对他们又指又挥手,好似一直仁立在那儿等待一位即将来到的男人带着一位男孩。欧玛若也向那个人招手,对方立即击鼓宣布:“欧玛若·金特和他的长子——”
  康达的双脚几乎是没碰触到地面般地飞跑。那历历在目的旅人树结上了布条的彩带,而原来的小道也被许多足迹拓宽,俨然前面已是一个名闻遐迩和忙碌的村庄。此时咚咚鼓越来越响,而舞者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现。他们穿着树叶和树皮做成的舞衣,呼喊、叫嚣、跳跃、回旋,排在村民的前头,从村门踏出,所有的村民也都冲出来迎接这两位与众不同的访客。当两个人影从群众中跑出来时,低沉的鼓声开始隆隆响起。走在康达前面的欧玛若则冲向他们,头顶上的包袱立刻掉到地上。就在刹那间,康达也跟着跑,自己的包袱也掉落下来。
  这两个人则和自己的父亲拥抱,相互拍打对方。“这是我们的侄儿吗?”两个人一齐把康达抱起,高声地叫喊。他们扫开人群,把欧玛若父子带领去村子里,虽然庞大的迎接群前呼后拥地喊出他们的问候,可是康达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伯父身上。他们长得和欧玛若很相像,只是康达注意到两位伯父比较矮胖结实,肌肉也比父亲硕壮。大伯父约尼是斗鸡眼,而两位伯父走起路来几乎和野兽一样快速。两人讲话也像机关枪,比父亲还快,连珠炮般地问了一堆有关嘉福村和嫔塔的事。
  最后,索罗用拳头轻打在康达头上:“自从他命名后,我们就没在一起过。现在,看看他!”
  “你今年多大了,康达?”
  “八岁,伯伯。”他很有礼貌地答道。
  “哦!快到成人训练的岁数了!”他的伯父叫道。
  村中所有竹篱笆的周围都堆满了干荆棘树枝,隐匿其中的是尖木桩,用来吓退前来袭击掠夺的野兽或人类。可是康达未曾去注意这些事情,只从眼角去瞄一些和自己同年龄的小孩。他伯父们带着他们绕这个美丽的新村一周时,他几乎没听到鹦鹉和猴子在头顶上喧闹,也没看到乌偻狗在脚边吠叫。索罗说道,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私人的庭院,而且每位妇女储存的干粮也直接架在煮饭的炉火上,那样的话,烟雾才能把虫驱走,以防它们来吃咬稻米、粗麦和玉蜀黍。
  康达忙把头转向这些令人兴奋的景象、味道或声音,几乎弄得头昏眼花。听到这些人用他一点也不懂的曼丁喀方言谈话,他觉得很奇妙也很迷惑。像其他的曼丁喀族人一样,除了那些和村中教师一样有学识的人,康达不懂其他部落的语言,即使就在邻近的村落。可是他在旅人树旁也待过一段不算短的时间,所以知道哪个部落长得是什么样子。富拉族人的脸是椭圆形,头发较长,嘴唇较薄,五官较突兀,太阳穴上有垂直的疤痕;沃洛夫族人相当黑,而且很含蓄羞怯;沙拉宫利族人的皮肤较白皙,个子较小,而俏拉斯族人全身刺青,脸上似乎总是露出狰狞的表情。
  康达辨认出此村内来自这些部落的人,但还有更多他辨认不出的人种。有些人正向沿街叫卖的商贩杀价,年长的妇女喧嚷着要买兽皮,年轻的妇女则为琼麻做的发饰讨价还价。“可乐果!上等的紫可乐果!”叫卖声引来了一群牙齿因咀嚼可乐果而泛黄且几乎掉光的老人。
  在友善的你推我拥中,欧玛若被介绍给一群村民和来自那些有趣地方的重要人士。康达很惊叹伯父们能用奇异的语言流利地谈话。在确定无论走到那儿都可以找到父亲和伯父后,康达游近于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他很快地发现自己走进一群乐师中,他们正为那些想跳舞的人演奏。接下来他尝着村妇们摆设在面包树下供人任意取用的烤鹿肉、牛肉和炖花生。康达认为下肚的食物还不错,可是没有嘉福村的妈妈们为丰年祭所做的菜肴那么好吃。
  康达看到井边有一些妇女正兴高采烈地谈着某事,他悄悄地走近,耳朵张得和眼睛一样大。他听到她们说一位伟大的隐士就在半天的行程外,带领着一群人正前来恭贺这个新落成的村子,因为这村子是由已逝的圣人卡拉巴·康达·金特的儿子所建立的。康达一听到大家如此尊敬地推崇自己的祖父,心情很是激荡。由于这些妇女都没人认得他,所以他又偷听到她们接着谈论有关伯父的事。“现在他们较少旅行,而且也该是安定下来娶妻生子的时候了。”有位妇女说道。“他们将面临的唯一困扰,”另一位妇女说道,“就是有太多的少女急着想当他们的妻子。”
  天色现在暗下来了,康达虽然觉得羞怯,但还是走向一群和自己同年龄的男孩中。他们似乎并不在意康达一直晃荡在大人之间,反而急着要告诉康达他们的新村落是如何形成的。“在你伯父们旅行时,我们全家人都成了他们的朋友。”一位男孩说道。这些小孩中的每个家庭都有不满意过去住处的理由。“我爷爷找不到够大的空间来容纳自己的家人并让自己孩子的家庭也能与他住一起。”另一位男孩说道。“我们的波隆河种不出好稻米。”第三位男孩说道。
  康达听说伯父们开始告诉朋友他们知道一个世外桃源,而且他们想在那儿建立一个村庄。于是约尼和索罗的朋友们带着家人、羊群、鸡、宠物、祈祷毯和所有的家当踏上旅途来到此地。
  很快地,天完全暗了。康达看着他们点燃了孩子们用白天捡来的木柴和树枝做成的火堆。他们告诉康达,因为庆祝的时间到了,所有的村民和访客要一起围坐在几处火堆旁,而不像平时的惯例和习尚——男人、女人和小孩要分开坐,他们说祭师会为这个团聚来祈福。然后约尼和索罗走到圆圈中,讲述有关他们旅行和冒险的经过。与他们一起在圆圈中的是此次年纪最大的访客——他是来自遥远富拉杜上游一位资历很深的长者。大家喃喃低语地说他已超百龄,而且会把智慧与愿意聆听的人分享。
  康达跑去坐在父亲的身边,正好及时赶上祭师的祈祷,然后大家默祷了几分钟。蟋蟀喳喳地大响,迷膝的烟雾在上空形成袅娜的舞姿投影在大圆圈里。最后,这位最年长的老人说:“在我有记忆前的数百年,有个风声传出非洲有座‘金山’的大川,于是引来‘土霸’最先前来非洲做淘金梦!”他说,事实上并没有“金山”的存在,可是他们首先在几内亚北部的溪流和深坑挖出来的矿物中发现了许许多多金子,后来又在加纳的森林内发现。“从没人告诉‘土霸’金子是从何处来的,”这位老人说道,“因为一旦一个‘土霸’知道,全部的‘土霸’也都很快就会得知消息。”
  然后约尼说话了。他说在许多地方盐和黄金一样珍贵,他和索罗曾亲眼看到有人以同等的重量在交换盐和黄金。在某些遥远的沙漠下可发现厚块的盐巴,而有些水源处会干成一片既咸又粘的稠状液,在太阳下晒后就会形成盐块。
  “以前曾经有座‘盐城’,”一位老人说道,“泰哈查城的人用盐块来建房子和清真寺。”
  “现在谈谈你以前曾说过的佝偻怪兽。”一位看来相当高龄的老妇大胆地打岔要求道。她让康达想起尼欧婆婆。
  在此夜晚当一只上狼在远方嗥叫时,众人屈身向前。现在轮到索罗说话了:“那些叫做‘骆驼’的动物住在无垠的沙漠里。他们由太阳。星星和风来辨别方位,以横过沙漠。约尼和我骑了这种动物有三个月之久,而其间只停了几次喝水。”
  “我们曾成为一支一万两千只骆驼商队的一分子,”索罗继续道,“事实上,还有许多较小型的沙漠商队会一起旅行以保护自己免遭盗贼的抢掠。”
  当索罗说话时,康达看着约尼摊开一张大兽皮。一位长者向两位朝火堆丢干树枝的年轻人作了个很不耐烦的手势。在摇曳的火光下,康达和其他人的眼睛可以随着约尼的手指在一张模样奇怪的图画上移动。“这是非洲。”他说道。接着用手指沿着“大河”向西走,来到“大沙漠”,那个地方比冈比亚大上好几倍——他在图画的左下方指出冈比亚的所在。
  “在非洲的北岸,‘土霸’的船只运来了磁器制品、香料、布匹、马匹和数不尽的手工制品,”索罗说道。“然后,骆驼和驴子则承运这些货品到内陆的几个城市去。”约尼指出这些城市的所在。“当我们今晚坐在此地时,”索罗说道,“有许多人头顶着沉甸甸的包袱,带着我们自己的非洲货品——象牙、皮革、橄榄、枣子、可乐果、棉花、铜和珍奇的石头到‘土霸’的船上去。”,
  康达的内心一直萦绕着他的所听所闻,他暗地发誓将来有一天他也要到这些刺激的地方去冒险。
  “隐士来了!”远在门外路径上看守的鼓手击出此消息。很快地,大家排成一列正式的迎接群——约尼和索罗以此村的创建人身份带头,然后是长老会会员、祭师、村中教师,再后是各村的荣誉代表,包括欧玛芳:康达则与他同高度的陔子并列站在一起。乐师领着大家,算好圣人抵达的时刻到旅人树去迎接他们。康达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位白胡子、全身黝黑的老人走在一行疲惫人群的长队伍前头。除了一些人赶着牛群之外,每个男人、女人和小孩的头顶上都负着又大又重的包袱。
  这位圣人急忙伸手去请大家起身,井祈福惠赐于他们,约尼和索罗被赐予特别的祝福。此时约尼把欧玛若介绍给他;索罗向康达招手示意,他立刻冲到他们身边。“这是我的长子,”欧玛若说道,“他承继他伟大祖父的名字。”
  康达听到这位隐士在他头顶上方用阿拉伯语说一些话——除了祖父的名字外,他全然不懂他说的内容——他感觉到这位圣人的手指如蝴蝶翅膀般轻轻地触摸他的头。当隐士转身向迎接的人群问候时,康达就又冲回到与他同年纪的小孩旁。隐士和大家寒暄问好,表现得好像他只是个凡人而已。与康达同一群的小孩们开始离队去观看那一长队的妻子、子女、学生和扛运家当的仆役。
  隐士的妻子们和子女很快地就到招待房内休憩。学生们则坐在地上,打开书包取出书和手稿——他们这位圣人老师的财产——然后开始对每个围听的人大声宣读。康达注意到那些仆役没有随其他人进入村中;他们只留在竹篱外,盘腿坐在栓牛群和关羊只的地点附近。康达第一次看到仆役不准挨近其他人。
  由于所有的人都跪在他身旁,此圣人几乎无法动弹。村民和显贵的访客一样都把前额压到地上,哭诉着他们的悲伤,一些离他最近的人赶紧抓住机会去触摸他的长袍。有些人乞求他去拜访自己的村落,并指导他们久被遗忘忽略的宗教仪式。有些人要求他作法律上的裁决——回教是法、教并体的,有些父亲们则要求赐予自己的新生儿有意义的名字。至于那些村中没有教师的村民则请求期望他的学生能多来教他们的小孩。
  这些学生现在忙着卖一张张的小羊皮,许多人买后赶忙请隐士为它祈祷。被隐士祝福过的羊皮若缝在像康达那样戴在上臂的符咒上,就可确保阿拉神会随时随地跟在穿戴人的身旁。康达用两个他从嘉福村带来的玛瑙贝壳买了一块羊皮,加人那些争着要接受隐士祝福的人群中。
  康达想,当年祖父一定也像这位圣人一样——他把阿拉神所授予的力量为同饥荒的村子析来雨水,救了嘉福村。他自懂事后,爱莎祖母和尼欧婆婆就告诉他此事。可是只有现在,也是他生命中的第一次,他才真正体会到祖父的伟大和回教的伟大。康达想,他将只告诉一个人为何他决定要花两个珍贵的玛瑙贝买下并且握着这张羊皮等着轮到自己接受神圣的祈福。他要把此张受过祝福的羊皮带回家去并交给尼欧婆婆,请她为他保管至将来可缝到自己长子手臂上的符咒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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