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太阳一直炙热无比。但五个月长的干季才开始,人们即使待在屋内也和在田里工作一样汗如雨下。每早康达离家去牧羊前,嫔塔会看到他用红棕榈油把脚部保护得很好,可是每天下午当他从广阔的草原回到村中时,双肩都干焦而脚底也被泥上烫得干裂。有些男孩的脚都已破裂流血,但翌日清晨又再出去——从没埋怨,表现得像自己的父亲——再进入比村中还酷热难耐的牧草地去。
  日正当中之前,男孩、乌偻狗和羊只全热得躺在灌木树丛下的荫蔽处喘息,男孩们累得无法去捕猎和烘烤小猎物——那一直是他们每日的运动。大部分的时间他们只是坐着聊天,牧羊的冒险经验此刻对他们而言已有点失去原有的兴奋。
  就目前而言,他们似乎不用每天再去捡柴,晚上好保持屋内的温暖。可是太阳一旦下山,空气转冷的程度就同变热一样厉害。每晚晚餐后,村民会挤在噼里啪啦的火堆旁。与欧玛若同辈的人会围坐在离老人堆还有一点距离的火堆旁。妇女和未婚少女另坐一堆,老祖母则在第四堆火旁,对卡福第一代的小孩子讲故事。
  康达和其他卡福第二代的男孩高傲得不愿和卡福第一代的拉明和其他小孩坐一起,所以他们离得远远的,不愿被认为是那群吵闹和聒噪团体中的一分子——但仍坐近以便可以听到老祖母的故事——这些故事仍和以前一样令人颤栗。有时康达和他的玩伴会窃听其他火堆边的人在谈论什么;但那些谈话几乎都与暑热有关。康达听到老人们回忆以前太阳晒死植物,使农作物枯焦的时期,说酷热如何使村井变得腐臭或干涸,把人们热得像脱层皮。他们说,今年的热季很糟,但还没比他们曾遇过的糟。对康达而言,似乎老一辈的人总能记起更糟糕的时候。
  突然有一天,白天呼吸空气时宛如吸进火焰一般,当晚却寒冷彻骨使人们冻得躲在棉被内直打颤。而翌日早晨人们仍是挥汗如雨,下午便刮起干燥的热风。风不是很强劲,也不是阵风,所以一点作用也没有。它和缓稳定地吹着,夹带的风沙也很干燥,几乎不分昼夜吹了半个月。它每次一来,不断吹袭的热风就会慢慢地磨损村民的神经,也磨出了他们的脾气。父母开始动不动就对孩子吼叫,毫无理由地鞭打他们。此外虽然曼丁喀族人很少斗嘴,但现在几乎每天白天都有大人起争执,特别是像欧玛若和嫔塔这样的年轻夫妇。每当年轻夫妇的母亲们冲到屋内时,门口总是堵满了围观的人。一会儿后,争吵声总是越来越大,然后紧接着是一场激战,每每见到播种篮、煮锅、碗、板凳、衣服满天飞或被丢到屋外。此时,气炸了的妻子和岳母会收拾行李,抓起包袱气冲冲地回娘家。
  村中那些牛,因苍蝇在牛皮肤上产卵而生蛆腐坏。平日在村内叽喳走动的小鸡也变得寂静了,它们倒在地上,翅膀摊开,嘴巴也张开。甚至猴子也罕见踪迹了,因它们都到森林内寻找更多的遮荫处,而康达也注意到羊只在酷热下吃草越来越少,不但变得神经质,而且越来越瘦。
  由于某种原因——也许是热气,也许只是因为年龄愈来愈大——康达和放牧的同伴一起在树丛里共同放牧了近六个月后,现在开始独自照顾自己的小羊群。过了好几天,康达才意识到他以前从未远离过其他的人。他远眺其他的小孩和羊群散布在被太阳烤焦的草丛上,再远一点的地方是农田,农夫正在割草。堆堆由他们把集要晒干的杂草似乎在暑热中飞扬、闪烁着。
  当康达挥去脸上的汗珠时,他认为他的人民似乎总在忍受困境——不舒服的、困难的、恐惧的或威胁生命的困境。他想到炎炙火烫的白天过后就是酷寒的夜晚,然后滂沱的大雨又使村落变成水乡泽国,直到最后人们必须以舟代步。他们需要雨水如同需要太阳一样,然而过犹不及。即使羊只肥胖,树上果实累累,存粮也有用光之时,那也将是荒季开始的时候,于是人们捱饿,有的甚至死亡,像他自己最亲爱的爱莎祖母一样。
  收割和在那之后的丰年祭是快乐的季节,可是一切结束得如此快,漫长的热季又再度来到,带来可怕的热风。然后嫔塔会不断地对他吼叫,不断地打拉明——他觉得他的小兄弟很可怜。当康达赶着羊群回村时,时常会想起自己像拉明一样小的时候,曾经听过的有关祖先们如何渡过大风大浪的故事。康达猜想以前人的日子并不好过,也许他们世世代代都会如此。
  现在村中每晚都由祭师带领向阿拉神祈祷赐降雨水。有一天,当温驯的和风开始卷起沙尘时,嘉福村充满了兴奋,因为这些风预示大雨就要来临。翌日清晨,村民聚集在田头,农夫们举起火把点燃了堆堆高耸的干草,顿时,浓烟弥漫了整个大地,热气几乎令人无法忍受,但汗如雨下的人民却是手舞足蹈,而卡福第一代的小孩则四处追跑、叫嚣,争着去抢羽翼般轻飘的幸运飞灰。
  隔日的微风开始把灰烬吹散到田上,来肥沃土质以种植另一种农作物。农夫们现在又开始忙着挥锄翻土,犁出一排排畦沟好播种——康达就生活在这春秋递嬗永无休止的循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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