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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卷七十八 宦者列传 第六十八


  易曰:“天垂象,圣人则之。”[一]宦者四星,在皇位之侧,故周礼置官,亦备其数。阍者守中门之禁,[二]寺人掌女宫之戒。[三]又云“王之正内者五人”。
  [四]月令:“仲冬,命阉尹审门闾,谨房室。”[五]诗之小雅,亦有巷伯刺谗之篇。[六]然宦人之在王朝者,其来旧矣。将以其体非全气,情志专良,通关中人,易以役养乎?[七]然而后世因之,才任稍广。其能者,则勃貂、管苏有功于楚、晋,[八]景监、缪贤着庸于秦、赵。[九]及其敝也,则竖刁乱齐,伊戾祸宋。[一0]

  注[一]易系辞之文也。
  注[二]周礼曰:“阍人掌守王宫中门之禁。”郑玄注云:“中门,于外内为中也。
  阍即刖足者。”
  注[三]周礼曰:“寺人掌王宫之内人及女宫之戒命”也。
  注[四]周礼曰:“寺人掌王之正内五人。”注云:“正内,路寑也。”
  注[五]郑玄注月令云:“奄尹,主领奄竖之官者也。于周*(礼)*则为内宰,掌理王之内政、宫令,诫出入开闭之属也。”
  注[六]毛诗序曰:“巷伯,刺幽王也。寺人伤于谗,而作是诗也。”毛苌注云:
  “巷伯,内之小臣也。”
  注[七]关,涉也。中人,内人也。
  注[八]勃貂即寺人披也。一名勃鞮,字伯楚。左传曰,吕、郄畏偪,将焚公宫,杀晋文公。寺人披见公,以难告,遂杀吕、郄。新序曰:“楚恭王有疾,告诸大夫曰:‘管苏犯我以义,违我以礼,与处不安,不见不思,然而有得焉,吾死之后,爵之于朝’”也。
  注[九]史记曰,商君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又曰,蔺相如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赵求人使报秦者,未得,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也。”着庸谓荐鞅及相如也。
  注[一0]左传曰,齐桓公卒,易牙入,与寺人貂因内宠以杀髃吏而立公子无亏,孝公奔宋。杜预注曰:“寺人即阉官。”“刁”即“貂”也,音雕。又曰,楚客聘于晋,过宋,太子知之,请野享之,公使往。寺人伊戾请从之。至则坎用牲,加书征之,而骋告公曰:“太子将为乱。”公使视之,则信有焉。太子死,公徐闻其无罪,乃亨伊戾也。
  汉兴,仍袭秦制,置中常侍官。然亦引用士人,以参其选,皆银珰左貂,给事殿省。及高后称制,乃以张卿为大谒者,出入卧内,受宣诏命。[一]文帝时,有赵谈、北宫伯子,颇见亲幸。至于孝武,亦爱李延年。[二]帝数宴后庭,或潜游离馆,故请奏机事,多以宦人主之。至元帝之世,史游为黄门令,勤心纳忠,有所补益。[三]其后弘恭、石显以佞险自进,卒有萧、周之祸,损秽帝德焉。[四]

  注[一]前书曰,齐人田生求事吕后所幸大谒者张释卿。音义曰:“奄人也。”仲长统昌言曰:“宦竖傅近房卧之内,交错妇人之闲。”
  注[二]前书曰,孝文时宦者则赵谈、北宫伯子,孝武时宦者李延年也。
  注[三]前书曰,急就一篇,元帝黄门令史游作。董巴舆服志曰“禁门曰黄闼,中人主之,故曰黄门”也。
  注[四]前书曰,前将军萧望之及光禄大夫周堪建白,以为宜罢中常侍官,应古不近刑人,由是大与石显忤,后皆害焉。望之自杀,堪废锢不得复进用也。
  中兴之初,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它士。至永平中,始置员数,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祚幼弱,而窦宪兄弟专总权威,内外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唯阉宦而已。故郑觽得专谋禁中,终除大憝,[一]遂享分土之封,超登宫卿之位。[二]于是中官始盛焉。

  注[一]憝,恶也,音大对反。谓诛窦宪也。
  注[二]宫卿谓为大长秋也。
  自明帝以后,迄乎延平,委用渐大,而其员稍增,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以金珰右貂,兼领卿署之职。邓后以女主临政,而万机殷远,朝臣国议,无由参断帷幄,称制下令,不出房闱之闲,[一]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国命。手握王爵,口含天宪,非复掖廷永巷之职,闺牖房闼之任也。[二]其后孙程定立顺之功,曹腾参建桓之策,续以五侯合谋,梁冀受钺,夡因公正,恩固主心,故中外服从,上下屏气。或称伊﹑霍之勋,无谢于往载;或谓良﹑平之画,复兴于当今。虽时有忠公,而竟见排斥。[三]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旨曲求,则光宠三族;[四]直情忤意,则参夷五宗。[五]
  汉之纲纪大乱矣。

  注[一]尔雅曰“宫中*(小)**[之]*门谓之闱”也。
  注[二]永巷及掖廷,并署名也。尔雅曰:“小闺谓之闼。”
  注[三]谓皇甫嵩﹑蔡雍等并被排也。
  注[四]父族﹑母族﹑妻族也。
  注[五]夷,灭也。参夷,夷三族也。五宗,五服内亲故也。
  若夫高冠长□,纡朱怀金者,布满宫闱;[一]苴茅分虎,南面臣人者,盖以十数。[二]府署第馆,澙列于都鄙;[三]子弟支附,过半于州国。南金﹑和宝﹑冰纨﹑雾縠之积,盈仞珍臧;[四]嫱媛﹑侍儿﹑歌童﹑舞女之玩,充备绮室。[五]
  狗马饰雕文,土木被缇绣。[六]皆剥割萌黎,竞恣奢欲。构害明贤,专树党类。
  其有更相援引,希附权强者,皆腐身熏子,以自衒达。[七]同敝相济,故其徒有繁,败国蠹政之事,不可单书。[八]所以海内嗟毒,志士穷栖,寇剧缘闲,摇乱区夏。[九]虽忠良怀愤,时或奋发,而言出祸从,旋见孥戮。因复大考钩党,转相诬染。[一0]凡称善士,莫不离被灾毒。窦武﹑何进,位崇戚近,乘九服之嚣怨,协髃英之埶力,[一一]而以疑留不断,至于殄败。斯亦运之极乎!虽袁绍龚行,芟夷无余,然以暴易乱,亦何云及![一二]自曹腾说梁冀,竟立昏弱。[一三]魏武因之,遂迁龟鼎。[一四]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信乎其然矣![一五]

  注[一]楚辞曰:“高余冠之岌岌。”又曰:“抚长□兮玉珥。”杨雄法言曰:“或问使我纡朱怀金,其乐不可量也。”李轨注曰:“朱,朱绂也。金,金印也。”
  注[二]封诸侯各以其方色土,苴以白茅,而分铜虎符也。
  注[三]澙列,如澙之布列。史记曰:“往往澙置。”
  注[四]诗颂曰:“大路南金。”郑玄注云:“荆﹑杨之州,贡金三品。”和谓卞和也。
  注[五]左传曰:“夫差宿有妃嫱嫔御焉。”。杜预注曰:“妃嫱,贵者。”嫱音墙。
  前书曰:“初,爰盎为吴相时,从史盗私盎侍儿。”昌言曰:“为音乐则歌儿舞女,千曹而迭起。”左传晏子曰:“高台深池,撞钟舞女。”绮室,室之绮丽者。
  注[六]前书东方朔曰:“土木衣绮绣,狗马被缋罽。”缇,厚缯也。
  注[七]前书曰:“史迁熏胥以刑。”韦昭曰:“古者腐刑必熏合之。”
  注[八]单,尽也。
  注[九]寇盗剧贼缘闲隙而起也。
  注[一0]钩党谓李膺﹑杜密等。
  注[一一]九服已见上。髃英谓刘猛﹑朱□之属,见窦武传。
  注[一二]尚书曰:“龚行天罚。”左传曰:“芟夷蕴崇之。”史记曰“以暴易乱兮,不知其非”也。
  注[一三]谓立桓帝也。
  注[一四]龟鼎,国之守器,以谕帝位也。尚书曰:“宁王遗我大宝龟。”左传曰“鼎迁于商”也。
  注[一五]此谓宦官也。言汉家初宠用宦官,其后终为宦官所灭。左传楚屈荡曰“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也。
  郑觽字季产,南阳犨人也。为人谨敏有心几。永平中,初给事太子家。肃宗即位,拜小黄门,迁中常侍。和帝初,加位钩盾令。
  时窦太后秉政,后兄大将军宪等并窃威权,朝臣上下莫不附之,而觽独一心王室,不事豪党,帝亲信焉。及宪兄弟图作不轨,觽遂首谋诛之,以功迁大长秋。
  策勋班赏,每辞多受少,由是常与议事。[一]中官用权,自觽始焉。

  注[一]与音预。
  十四年,帝念觽功美,封为鄛乡侯,食邑千五百户。[一]永初元年,和熹皇后益封三百户。

  注[一]鄛音士交反。说文曰:“南*(郡)**[阳]*棘阳县有鄛乡。”
  元初元年卒,养子闳嗣。闳卒,子安嗣。后国绝。桓帝延熹二年,绍封觽曾孙石雠为关内侯。
  蔡伦字敬仲,桂阳人也。以永平末始给事宫掖,建初中,为小黄门。及和帝即位,转中常侍,豫参帷幄。
  伦有才学,尽心敦慎,数犯严颜,匡弼得失。每至休沐,辄闭门绝宾,暴体田野。后加位尚方令。永元九年,监作秘□及诸器械,莫不精工坚密,为后世法。
  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伦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元兴元年奏上之,帝善其能,自是莫不从用焉,故天下咸称“蔡侯纸”。[一]

  注[一]湘州记曰:“耒阳县北有汉黄门蔡伦宅,宅西有一石臼,云是伦舂纸臼也。”
  元初元年,邓太后以伦久宿卫,封为龙亭侯,[一]邑三百户。后为长乐太仆。
  四年,帝以经传之文多不正定,乃选通儒谒者刘珍及博士良史诣东观,各雠校*(汉)*家法,令伦监典其事。

  注[一]龙亭,县,故城在今洋州兴埶县东,明月池在其侧。
  伦初受窦后讽旨,诬陷安帝祖母宋贵人。及太后崩,安帝始亲万机,□使自致廷尉。伦耻受辱,乃沐浴整衣冠,饮药而死。国除。
  孙程字稚卿,涿郡新城人也。[一]安帝时,为中黄门,给事长乐宫。

  注[一]东观记曰:“北新城人,卫康叔之冑孙林父之后。”东观自此已下十九人,与程同功者皆□其所承本系。盖当时史官惧程等威权,故曲为文饰。
  时邓太后临朝,帝不亲政事。小黄门李闰与帝乳母王圣常共谮太后兄执金吾悝等,言欲废帝,立平原王*(德)**[翼]*,帝每忿惧。及太后崩,遂诛邓氏而废平原王,封闰雍乡侯;又小黄门江京以谗谄进,初迎帝于邸,以功封都乡侯,食邑各三百户。闰﹑京并迁中常侍,江京兼大长秋,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及王圣﹑圣女伯荣扇动内外,竞为侈虐。又帝舅大将军耿宝﹑皇后兄大鸿胪阎显更相阿党,遂枉杀太尉杨震,废皇太子为济阴王。
  明年帝崩,立北乡侯为天子。显等遂专朝争权,乃讽有司奏诛樊丰,废耿宝﹑王圣,及党与皆见死徙。
  十月,北乡侯病笃。程谓济阴王谒者长兴渠曰:[一]“王以嫡统,本无失德,先帝用谗,遂至废黜。若北乡疾不起,共断江京﹑阎显,事乃可成。”渠等然之。又中黄门南阳王康,先为太子府史,自太子之废,常怀叹愤。又长乐太官丞京兆王国,并附同于程。至二十七日,北乡侯薨。閰显白太后,征诸王子简为帝嗣。未及至。十一月二日,程遂与王康等十八人聚谋于西钟下,皆□单衣为誓。四日夜,程等共会崇德殿上,因入章台门。时江京﹑刘安及李闰﹑陈达等俱坐省门下,程与王康共就斩京﹑安﹑达,以李闰权埶积为省内所服,欲引为主,因举刃胁闰曰:“今当立济阴王,无得摇动。”闰曰:“诺。”于是扶闰起,俱于西钟下迎济阴王立之,是为顺帝。召尚书令﹑仆射以下,从辇幸南宫云台,程等留守省门,遮扞内外。

  注[一]兴姓,渠名。
  阎显时在禁中,忧迫不知所为,小黄门樊登劝显发兵,以太后诏召越骑校尉冯诗﹑虎贲中郎将阎崇,屯朔平门,以御程等。诱诗入省,太后使授之印,曰:“能得济阴王者封万户侯,得李闰者五千户侯。”显以诗所将觽少,使与登迎吏士于左掖门外。诗因格杀登,归营屯守。显弟卫尉景遽从省中还外府,收兵至盛德门。程传召诸尚书使收景。尚书郭镇时卧病,闻之,即率直宿羽林出南止车门,逢景从吏士,拔白刃,呼曰:“无干兵。”镇即下车,时节诏之。景曰:“何等诏?”因斫镇,不中。镇引□击景墯车,左右以戟叉其匈,遂禽之,送廷尉狱,即夜死。旦日,令侍御史收显等送狱,于是遂定。下诏曰:“夫表功录善,古今之通义也。故中常侍长乐太仆江京﹑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与故车骑将军阎显兄弟谋议恶逆,倾乱天下。中黄门孙程﹑王康﹑长乐太官丞王国﹑中黄门黄龙﹑彭恺﹑孟叔﹑李建﹑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一]陈予﹑赵封﹑李刚﹑魏猛﹑苗光等,[二]怀忠愤发,暞力协谋,遂埽灭元恶,以定王室。诗不云乎:‘无言不雠,无德不报。’[三]程为谋首,康﹑国协同。其封程为浮阳侯,食邑万户;康为华容侯,国为郦侯,各九千户;黄龙为湘南侯,五千户;彭恺为西平昌侯,[四]孟叔为中庐侯,[五]李建为复阳侯,各四千二百户;王成为广宗侯,张贤为祝阿侯,史泛为临沮侯,[六]马国为广平侯,王道为范县侯,李元为曪信侯,杨佗为山都侯,[七]陈予为下隽侯,[八]赵封为析县侯,李刚为枝江侯,各四千户;魏猛为夷陵侯,二千户;苗光为东阿侯,千户。”是为十九侯。加赐车马金银钱帛各有差。李闰以先不豫谋,故不封。遂擢拜程骑都尉。

  注[一]佗音驼。
  注[二]东观记曰“程赋枣脯,又*[分]*与光,曰:‘以为信,今暮其当着矣。’漏尽,光为尚席直事通灯,解□置外,持灯入章台门,程等适入。光走出门,欲取□,王康呼还,光不应。光得□,欲还入,门已闭,光便守宜秋门,会李闰来,出光,因与俱迎济阴王幸南宫云台。诏书录功臣,令康疏名,康诈疏光入章台门。光谓康曰:‘缓急有问者当相证也。’诏书封光东阿侯,食邑四千户,未受符策,光心不自安,诣黄门令自告。有司奏康﹑光欺诈主上,诏书勿问,遂封东阿侯,邑千户”也。
  注[三]诗大雅也。
  注[四]西平昌,*(诸)*县,属平原郡。
  注[五]中庐,县,属南郡。
  注[六]临沮,县,属南郡。
  注[七]曪信﹑山都并属南阳郡也。
  注[八]下隽,县,*[属]*长沙郡,音似兖反。
  永建元年,程与张贤﹑孟叔﹑马国等为司隶校尉虞诩讼罪,怀表上殿,呵叱左右。帝怒,遂免程官,因悉遣十九侯就国,后徙封程为宜城侯。程既到国,怨恨恚怼,[一]封还印绶﹑符策,亡归京师,[二]往□山中。诏书追求,复故爵土,赐车马衣物,遣还国。

  注[一]怼,怨也,音直季反。
  注[二]续汉书曰:“程到宜城,怨恨恚怼,刻瓦为印,封还印绶。”
  三年,帝念程等功勋,悉征还京师。程与王道﹑李元皆拜骑都尉,余悉奉朝请。
  阳嘉元年,程病甚,即拜奉车都尉,位特进。及卒,使五官*[中]*郎将追赠车骑将军印绶,赐谥刚侯。侍御史持节监护丧事,乘舆幸北部尉传,[一]瞻望车骑。

  注[一]北部尉之传舍也。传音陟恋反。
  程临终,遗言上书,以国传弟美。帝许之,而分程半,封程养子寿为浮阳侯。
  后诏书录微功,封兴渠为高望亭侯。四年,诏宦官养子悉听得为后,袭封爵,定着乎令。
  王康﹑王国﹑彭恺﹑王成﹑赵封﹑魏猛六人皆早卒。黄龙﹑杨佗﹑孟叔﹑李建﹑张贤﹑史泛﹑王道﹑李元﹑李刚九人与阿母山阳君宋娥更相货赂,求高官增邑,又诬罔中常侍曹腾﹑孟贲等。永和二年,发觉,并遣就国,减租四分之一。宋娥夺爵归田舍。唯马国﹑陈予﹑苗光保全封邑。
  初,帝见废,监太子家小黄门籍建﹑傅高梵﹑长秋长赵熹﹑丞良贺﹑药长夏珍皆以无过获罪,建等坐徙朔方。及帝即位,并擢为中常侍。梵坐臧罪,减死一等。建后封东乡侯,三百户。
  贺清俭退厚,[一]位至大长秋。阳嘉中,诏九卿举武猛,贺独无所荐。帝引问其故,对曰:“臣生自草茅,长于宫掖,既无知人之明,又未尝交知士类。昔卫鞅因景监以见,有识知其不终。[二]今得臣举者,匪荣伊辱。”固辞之。及卒,帝思贺忠,封其养子为都乡侯,三百户。

  注[一]谦退而厚重也。
  注[二]史记赵良谓商君曰:“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非所以为名也。”商君竟为秦惠所车裂也。
  曹腾字季兴,沛国谯人也。安帝时,除黄门从官。顺帝在东宫,邓太后以腾年少谨厚,使侍皇太子书,特见亲爱。及帝即位,腾为小黄门,迁中常侍。桓帝得立,腾与长乐太仆州辅等七人,以定策功,皆封亭侯,腾为费亭侯,迁大长秋,加位特进。
  腾用事省闼三十余年,奉事四帝,未尝有过。其所进达,皆海内名人,陈留虞放﹑边韶﹑南阳延固﹑张温﹑弘农张奂﹑颍川堂溪典等。时蜀郡太守因计吏赂遗于腾,益州刺史种暠于斜谷关搜得其书,上奏太守,并以劾腾,请下廷尉案罪。帝曰:“书自外来,非腾之过。”遂寝暠奏。腾不为纤介,常称暠为能吏,时人嗟美之。
  腾卒,养子嵩嗣。种暠后为司徒,告宾客曰:“今身为公,乃曹常侍力焉。”
  嵩灵帝时货赂中官及输西园钱一亿万,故位至太尉。[一]及子操起兵,不肯相随,乃与少子疾避乱琅邪,为徐州刺史陶谦所杀。

  注[一]嵩具袁绍传。
  单超,河南人;徐璜,下邳良城人;具瑗,魏郡元城人;左悺,河南平阴人;[一]
  唐衡,颍川郾人也。桓帝初,超、璜、瑗为中常侍,悺、衡为小黄门史。

  注[一]悺音工奂反,又音绾。
  初,梁冀两妹为顺桓二帝皇后,冀代父商为大将军,再世权戚,威振天下。冀自诛太尉李固、杜乔等,骄横益甚,皇后乘埶忌恣,多所鸩毒,上下钳口,[一]
  莫有言者。帝逼畏久,恒怀不平,恐言泄,不敢谋之。延熹二年,皇后崩,帝因如厕,独呼衡问:“左右与外舍不相得者皆谁乎?”[二]衡对曰:“单超、左悺前诣河南尹不疑,礼敬小简,不疑收其兄弟送洛阳狱,二人诣门谢,乃得解。
  徐璜、具瑗常私忿疾外舍放横,口不敢道。”于是帝呼超、悺入室,谓曰:“梁将军兄弟专固国朝,迫胁外内,公卿以下从其风旨。今欲诛之,于常侍意何如?”
  超等对曰:“诚国奸贼,当诛日久。臣等弱劣,未知圣意何如耳。”帝曰:“审然者,常侍密图之。”对曰:“图之不难,但恐陛下复中狐疑。”[三]帝曰:“奸臣胁国,当伏其罪,何疑乎!”于是更召璜、瑗等五人,遂定其议,帝啮超臂出血为盟。于是诏收冀及宗亲党与悉诛之。悺、衡迁中常侍,封超新丰侯,二万户,璜武原侯,瑗东武阳侯,各万五千户,赐钱各千五百万;悺上蔡侯,衡汝阳侯,各万三千户,赐钱各千三百万。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又封小黄门刘普、赵忠等八人为乡侯。自是权归宦官,朝廷日乱矣。

  注[一]周书曰:“贤智钳口。”谓不言也。拑与钳古字通,音其炎反。
  注[二]外舍谓皇后家也。
  注[三]中音丁仲反。
  超病,帝遣使者就拜车骑将军。明年薨,赐东园秘器,棺中玉具,赠侯将军印绶,使者理丧。及葬,发五营骑士,*(将军)*侍御史护丧,将作大匠起頉茔。
  其后四侯转横,天下为之语曰:“左回天,具独坐,[一]徐卧虎,唐两墯。”[二]
  皆竞起第宅,楼观壮丽,穷极伎巧。金银罽毦,施于犬马。[三]多取良人美女以为姬妾,皆珍饰华侈,拟则宫人。其仆从皆乘牛车而从列骑。又养其疏属,或乞嗣异姓,或买苍头为子,并以传国袭封。兄弟姻戚皆宰州临郡,辜较百姓,与盗贼无异。

  注[一]独坐言骄贵无偶也。
  注[二]两墯谓随意所为不定也。今人谓持两端而任意为两墯。诸本“两”或作“雨”也。
  注[三]毦,以毛羽为饰,音如志反。
  超弟安为河东太守,弟子匡为济阴太守,璜弟盛为河内太守,悺弟敏为陈留太守,瑗兄恭为沛相,皆为所在蠹害。
  璜兄子宣为下邳令,暴虐尤甚。先是求故汝南太守下邳李暠女不能得,及到县,遂将吏卒至暠家,载其女归,戏射杀之,埋着寺内。时下邳县属东海,汝南黄浮为东海相,有告言宣者,浮乃收宣家属,无少长悉考之。掾史以下固谏争。浮曰:
  “徐宣国贼,今日杀之,明日坐死,足以瞑目矣。”即案宣罪弃市,暴其尸以示百姓,郡中震栗。璜于是诉怨于帝,帝大怒,浮坐髡钳,输作右校。五侯宗族宾客虐篃天下,民不堪命,起为寇贼。七年,衡卒,亦赠车骑将军,如超故事。璜卒,赙赠钱布,赐頉茔地。
  明年,司隶校尉韩演因奏悺罪恶,及其兄太仆南乡侯称请托州郡,聚敛为奸,宾客放纵,侵犯吏民。悺、称皆自杀。演又奏瑗兄沛相恭臧罪,征诣廷尉。瑗诣狱谢,上还东武侯印绶,诏贬为都乡侯,卒于家。超及璜、衡袭封者,并降为乡侯,租入岁皆三百万,子弟分封者,悉夺爵土。刘普等贬为关内侯。
  侯览者,山阳防东人。桓帝初为中常侍,以佞猾进,倚埶贪放,受纳货遗以巨万计。延熹中,连岁征伐,府帑空虚,乃假百官奉禄,王侯租税。览亦上缣五千匹,赐爵关内侯。又托以与议诛梁冀功,进封高乡侯。
  小黄门段珪家在济阴,与览并立田业,近济北界,仆从宾客侵犯百姓,劫掠行旅。济北相滕延一切收捕,杀数十人,陈尸路衢。览、珪大怨,以事诉帝,延坐多杀无辜,征诣廷尉,免。延字伯行,北海人,后为京兆尹,有理名,世称为长者。
  览等得此愈放纵。览兄参为益州刺史,民有丰富者,辄诬以大逆,皆诛灭之,没入财物,前后累亿计。太尉杨秉奏参,槛车征,于道自杀。京兆尹袁逢于旅舍阅参车三百余两,皆金银锦帛珍玩,不可胜数。览坐免,旋复复官。[一]

  注[一]复,上音房又反。
  建宁二年,丧母还家,大起茔頉。督邮张俭因举奏览贪侈奢纵,前后请夺人宅三百八十一所,田百一十八顷。起立第宅十有六区,皆有高楼池苑,堂阁相望,饰以绮画丹漆之属,制度重深,僭类宫省。又豫作寿頉,[一]石旘双阙,高庑百尺,[二]破人居室,发掘坟墓。虏夺良人,妻略妇子,及诸罪衅,请诛之。
  而览伺候遮□,章竟不上。俭遂破览頉宅,藉没资财,具言罪状。又奏览母生时交通宾客,干乱郡国。复不得御。[三]览遂诬俭为钩党,及故长乐少府李膺、太仆杜密等,皆夷灭之。遂代曹节领长乐太仆。

  注[一]生而自为頉,为寿頉。
  注[二]庑,廊下周屋也。
  注[三]御,进也。
  熹平元年,有司举奏览专权骄奢,策收印绶,自杀。阿党者皆免。
  曹节字汉丰,南阳新野人也。其本魏郡人,世吏二千石。顺帝初,以西园骑迁小黄门。桓帝时,迁中常侍,奉车都尉。建宁元年,持节将中黄门虎贲羽林千人,北迎灵帝,陪乘入宫。及即位,以定策封长安乡侯,六百户。
  时窦太后临朝,后父大将军武与太傅陈蕃谋诛中官,节与长乐五官史朱瑀、从官史共普、张亮、[一]中黄门王尊、长乐谒者腾是等十七人,共矫诏以长乐食监王甫为黄门令,将兵诛武、蕃等,事已具蕃、武传。节迁长乐韂尉,封育阳侯,增邑三千户;甫迁中常侍,黄门令如故;瑀封都乡侯,千五百户;普、亮等五人各三百户;余十一人皆为关内侯,岁食租二千斛。

  注[一]共音恭。
  先是瑀等阴于明堂中祷皇天曰:“窦氏无道,请皇天辅皇帝诛之,令事必成,天下得宁。”既诛武等,诏令太官给塞具,[一]赐瑀钱五千万,余各有差,后更封华容侯。二人,节病困,诏拜为车骑将军。有顷疾瘳,上印绶,罢,复为中常侍,位特进,秩中二千石,寻转大长秋。

  注[一]塞,报祠也,音苏代反。字当为“赛”,通也。
  熹平元年,窦太后崩,有何人书朱雀阙,[一]言“天下大乱,曹节、王甫幽杀太后,常侍侯览多杀党人,公卿皆尸禄,无有忠言者。”于是诏司隶校尉刘猛逐捕,十日一会。猛以诽书言直,不肯急捕,月余,主名不立。[二]猛坐左转谏议大夫,以御史中丞段颎代猛,乃四出逐捕,及太学游生,系者千余人。节等怨猛不已,使颎以它事奏猛,抵罪输左校。朝臣多以为言,乃免刑,复公车征之。

  注[一]何人,不知何人也。
  注[二]不得书阙主名。
  节遂与王甫等诬奏桓帝弟勃海王悝谋反,诛之。以功封者十二人。甫封冠军侯。
  节亦增邑四千六百户,并前七千六百户。父兄子弟皆为公卿列校、牧守令长,布满天下。
  节弟破石为越骑校尉,越骑营五百妻有美色,[一]破石从求之,五百不敢违,妻执意不肯行,遂自杀。其淫暴无道,多此类也。

  注[一]韦昭辩释名曰:“五百字本为‘伍’。伍,当也。伯,道也。使之导引当道陌中以驱除也。”案:今俗呼行杖人为五百也。
  光和二年,司隶校尉阳球奏诛王甫及子长乐少府萌、沛相吉,皆死狱中。时连有灾异,郎中梁人审忠以为朱瑀等罪恶所感,乃上书曰:“臣闻理国得贤则安,失贤则危,故舜有臣五人而天下理,[一]汤举伊尹不仁者远。[二]陛下即位之初,未能万机,皇太后念在抚育,权时摄政,[三]故中常侍苏康、管霸应时诛殄。[四]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考其党与,志清朝政。华容侯朱瑀知事觉露,祸及其身,遂兴造逆谋,作乱王室,撞蹋省闼,[五]执夺玺绶,迫胁陛下,聚会髃臣,离闲骨肉母子之恩,遂诛蕃、武及尹勋等。因共割裂城社,自相封赏。
  父子兄弟被蒙尊荣,素所亲厚布在州郡,或登九列,或据三司。不惟禄重位尊之责,而苟营私门,多蓄财货,缮修第舍,连里竟巷。盗取御水以作鱼钓,[六]
  车马服玩拟于天家。髃公卿士杜口吞声,莫敢有言。州牧郡守承顺风旨,辟召选举,释贤取愚。故虫蝗为之生,夷寇为之起。天意愤盈,积十余年。故频岁日食于上,地震于下,所以谴戒人主,欲令觉悟,诛鉏无状。昔高宗以雉雊之变,故获中兴之功。[七]近者神只启悟陛下,发赫斯之怒,故王甫父子应时馘□,[八]路人士女莫不称善,若除父母之雠。诚怪陛下复忍孽臣之类,不悉殄灭。[九]昔秦信赵高,以危其国;吴使刑人,身遘其祸。[一0]虞公抱宝牵马,鲁昭见逐干侯,以不用宫之奇、子家驹以至灭辱。[一一]今以不忍之恩,赦夷族之罪,奸谋一成,悔亦何及!臣为郎十五年,皆耳目闻见,瑀之所为,诚皇天所不复赦。愿陛下留漏刻之听,裁省臣表,埽灭丑类,以荅天怒。与瑀考验,有不如言,愿受汤镬之诛,妻子并徙,以绝妄言之路。”
  章寝不报。节遂领尚书令。四年,卒,赠车骑将军。后瑀亦病卒,皆养子传国。

  注[一]五臣谓禹、稷、契、咎陶、伯益也。
  注[二]论语文也。
  注[三]桓思窦后。
  注[四]窦后传诛康及霸。
  注[五]撞音直江反。
  注[六]水入宫苑为御水。
  注[七]高宗祭,有雉升鼎耳而雊,高宗修德,殷以中兴。见尚书也。
  注[八]诗鲁颂曰:“在泮献馘。”音古获反。郑玄注云:“谓所杀者之左耳。”
  注[九]谓复任用曹节等也。
  注[一0]左传曰,吴伐越获俘焉,以为阍,使守舟。吴子余祭观舟,阍人以刀杀之。
  注[一一]公羊传曰,晋大夫荀息请以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不听。后晋灭虞,虞公抱宝牵马而至,荀息见曰:“臣之谋何如?”
  又曰,昭公将杀季氏,告子家驹曰:“季氏为无道,憯于公室久矣。吾欲杀之,何如?”子家驹曰:“诸侯僭于天子,大夫僭于诸侯,久矣,君无多辱焉。”昭公不从其言,后逐季氏,昭公奔于干侯,遂死焉。
  审忠字公诚,宦官诛后,辟公府。
  吕强字汉盛,河南成鮧人也。少以宦者为小黄门,再迁中常侍。为人清忠奉公。
  灵帝时,例封宦者,以强为都乡侯。强辞让恳恻,固不敢当,帝乃听之。因上疏陈事曰:
  臣闻诸侯上象四七,下裂王土,高祖重约非功臣不侯,所以重天爵明劝戒也。
  伏闻中常侍曹节、王甫、张让等,及侍中许相,并为列侯。节等宦官佑薄,品卑人贱,谗谄媚主,佞邪徼宠,放毒人物,疾妒忠良,有赵高之祸,未被轘裂之诛,[一]掩朝廷之明,成私树之党。而陛下不悟,妄授茅土,开国承家,小人是用。[二]又并及家人,重金兼紫,[三]相继为蕃辅。受国重恩,不念尔祖,述修厥德,[四]而交结邪党,下比髃佞。陛下或其琐才,[五]特蒙恩泽。又授位乖越,贤才不升,素餐私幸,必加荣擢。阴阳乖剌,稼穑荒蔬,[六]人用不康,罔不由兹。臣诚知封事已行,言之无逮,所以冒死干触陈愚忠者,实愿陛下损改既谬,从此一止。

  注[一]赵高指鹿为马,而杀胡亥。轘裂,以车裂也。
  注[二]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注[三]金印紫绶。重、兼,言累积也。
  注[四]诗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聿,述也。
  注[五]琐,小也。
  注[六]郑玄注周礼云:“蔬,草有实者。”
  臣又闻后宫彩女数千余人,衣食之费,日数百金。比谷虽贱,而户有饥色。案法当贵而今更贱者,由赋发繁数,以解县官,[一]寒不敢衣,饥不敢食。民有斯□,而莫之恤。宫女无用,填积后庭,天下虽复尽力耕桑,犹不能供。昔楚女悲愁,则西宫致灾,[二]况终年积聚,岂无忧怨乎!夫天生蒸民,立君以牧之。君道得,则民戴之如父母,仰之犹日月,[三]虽时有征税,犹望其仁恩之惠。易曰:“悦以使民,民忘其劳;悦以犯难,民忘其死。”[四]储君副主,宜讽诵斯言;南面当国,宜履行其事。[五]

  注[一]县官调发既多,故贱粜谷以供之。
  注[二]公羊传曰:“西宫灾,何以书?记灾也。”何休注云:“是时僖公为齐桓公所胁,以齐媵为嫡,楚女废居西宫而不见恤,悲愁怨旷所生也。”
  注[三]左传师旷对晋侯曰:“君养人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人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赖霆,天生人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其性”也。
  注[四]易兑卦彖辞。
  注[五]易曰:“圣人南面,向明而化。”杜预注左传曰:“当国,执政也。”
  又承诏书,当于河闲故国起解渎之馆。陛下龙飞即位,虽从藩国,然处九天之高,岂宜有顾恋之意。[一]且河闲疏远,解渎□绝,而当劳民单力,未见其便。
  又今外戚四姓贵幸之家,及中官公族无功德者,造起馆舍,凡有万数,楼阁连接,丹青素垩,[二]雕刻之饰,不可单言。丧葬踰制,奢丽过礼,竞相放效,莫肯矫拂。[三]谷梁传曰:“财尽则怨,力尽则怼。”尸子曰:[四]“君如杅,民如水,杅方则水方,杅圆则水圆。”[五]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今上无去奢之俭,下有纵欲之敝,至使禽兽食民之甘,木土衣民之帛。昔师旷谏晋平公曰:“梁柱衣绣,民无褐衣;池有□酒,士有渴死;□马秣粟,民有饥色。近臣不敢谏,远臣不得畅。”此之谓也。[六]

  注[一]楚辞曰:“圆则九重,孰营度之?”圆谓天也。
  注[二]郭璞注山海经曰:“垩似土,白色,音恶。”
  注[三]矫,正也。拂,戾也,音扶弗反。
  注[四]尸子,晋人也,名佼,秦相韂鞅客也。鞅谋计,未尝不与佼规也。商君被刑,恐并诛,乃亡逃入蜀,作书二十篇,十九篇陈道德仁义之纪,一篇言九州险阻,水泉所起也。
  注[五]杅,曂属也,音于。字亦作盂。
  注[六]说苑咎犯谏晋文公之辞也。
  又闻前召议郎蔡邕对问于金商门,而令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以诏书喻旨。邕不敢怀道迷国,而切言极对,毁刺贵臣,讥呵竖宦。陛下不密其言,至令宣露,髃邪项领,膏唇拭舌,[一]竞欲咀嚼。造作飞条。[二]陛下回受诽谤,致邕刑罪,室家徙放,老幼流离,岂不负忠臣哉!今髃臣皆以邕为戒,上畏不测之难,下惧□客之害,[三]臣知朝廷不复得闻忠言矣。故太尉段颎,武勇冠世,习于边事,垂发服戎,功成皓首,[四]历事二主,[五]勋烈独昭。陛下既已式序,位登台司,而为司隶校尉阳球所见诬胁,一身既毙,而妻子远播。天下惆怅,功臣失望。宜征邕更授任,反颎家属,则忠贞路开,觽怨以弭矣。

  注[一]毛诗曰:“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注云:“项,大也。四牡者人所驾,今但养大其领,不肯为用。谕大臣自恣,王不能使也。”膏唇拭舌谓欲谗毁故也。
  注[二]飞条,飞书也。
  注[三]谓蔡邕徙朔方时,阳球使刺客追刺邕也。
  注[四]垂发谓童子也。
  注[五]谓桓帝、灵帝也。
  帝知其忠而不能用。
  时帝多□私臧,收天下之珍,每郡国贡献,先输中署,名为“导行费”。[一]强上疏谏曰:

  注[一]中署,内署也。导,引也。贡献外别有所入,以为所献希之导引也。
  天下之财,莫不生之阴阳,归之陛下。[一]归之陛下,岂有公私?而今中尚方敛诸郡之宝,中御府积天下之缯,西园引司农之臧,中□聚太仆之马,而所输之府,辄有导行之财。调广民困,费多献少,奸吏因其利,百姓受其敝。又阿媚之臣,好献其私,容谄姑息,自此而进。

  注[一]万物禀阴阳而生。
  旧典选举委任三府,三府有选,参议掾属,咨其行状,度其器能,[一]受试任用,责以成功。若无可察,然后付之尚书。尚书举劾,请下廷尉,覆案虚实,行其诛罚。今但任尚书,或复□用。如是,三公得免选举之负,尚书亦复不坐,责赏无归,岂肯空自苦劳乎!

  注[一]咨,谋也。
  夫立言无显过之咎,明镜无见玼之尤。如恶立言以记过,则不当学也;不欲明镜之见玼,则不当照也。[一]愿陛下详思臣言,不以记过见玼为责。

  注[一]韩子曰:“古人之目短于自见,故以镜观面。智短于自规,故以道正己。
  镜无见疵之罪,道无明过之恶。目失镜则无以正鬓眉,身失道则无以知迷感。”玼与疵同也。
  书奏不省。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帝问强所宜施行。强欲先诛左右贪浊者,大赦党人,料简刺史、二千石能否。帝纳之,乃先赦党人。于是诸常侍人人求退,又各自征还宗亲子弟在州郡者。中常侍赵忠、夏恽等遂共构强,云“与党人共议朝廷,数读霍光传。[一]强兄弟所在并皆贪秽”。帝不悦,使中黄门持兵召强。强闻帝召,怒曰:“吾死,乱起矣。丈夫欲尽忠国家,岂能对狱吏乎!”遂自杀。忠、恽复谮曰:“强见召未知所问,而就外草自屏,有奸明审。”[二]遂收捕宗亲,没入财产焉。

  注[一]言其欲谋废立也。
  注[二]外草自屏谓在外野草中自杀也。
  时宦者济阴丁肃、下邳徐衍、南阳郭耽、汝阳李巡、北海赵佑等五人称为清忠,皆在里巷,不争威权。巡以为诸博士试甲乙科,争弟高下,更相告言,至有行赂定兰台漆书经字,以合其私文者,乃白帝,与诸儒共刻五经文于石,于是诏蔡邕等正其文字。自后五经一定,争者用息。赵佑博学多览,著作校书,诸儒称之。
  又小黄门甘陵吴伉,善为风角,博达有奉公称。知不得用,常托病还寺舍,从容养志云。
  张让者,颍川人;赵忠者,安平人也。少皆给事省中,桓帝时为小黄门。忠以与诛梁冀功封都乡侯。[一]延熹八年,黜为关*(中)**[内]*侯,食本县租千斛。

  注[一]与音预。
  灵帝时,让、忠并迁中常侍,封列侯,与曹节、王甫等相为表里。节死后,忠领大长秋。让有监奴典任家事,交通货赂,威形諠赫。扶风人孟佗,[一]资产饶赡,与奴朋结,倾竭馈问,无所遗爱。奴咸德之,问佗曰:“君何所欲?力能办也。”曰:“吾望汝曹为我一拜耳。”时宾客求谒让者,车恒数百千两,佗时诣让,后至,不得进,监奴乃率诸仓头迎拜于路,遂共轝车入门。宾客咸惊,谓佗善于让,皆争以珍玩赂之。佗分以遗让,让大喜,遂以佗为凉州刺史。[二]

  注[一]佗音驼。
  注[二]三辅决录注曰:“佗字伯郎。以蒲陶酒一斗遗让,让即拜佗为凉州刺史。”
  是时让、忠及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十二人,皆为中常侍,封侯贵宠,父兄子弟布列州郡,所在贪残,为人蠹害。黄巾既作,盗贼糜沸,郎中中山张钧上书曰:“窃惟张角所以能兴兵作乱,万人所以乐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亲、宾客典据州郡,辜榷财利,侵掠百姓,百姓之冤无所告诉,故谋议不轨,聚为盗贼。宜斩十常侍,县头南郊,以谢百姓,又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须师旅,而大寇自消。”天子以钧章示让等,皆免冠徒跣顿首,乞自致洛阳诏狱,并出家财以助军费。有诏皆冠履视事如故。
  帝怒钧曰:“此真狂子也。十常侍固当有一人善者不?”钧复重上,犹如前章,辄寝不报。诏使廷尉、侍御史考为张角道者,御史承让等旨,遂诬奏钧学黄巾道,收掠死狱中。而让等实多与张角交通。后中常侍封谞、徐*(奏)**[奉]*事独发觉坐诛,帝因怒诘让等曰:“汝曹常言党人欲为不轨,皆令禁锢,或有伏诛。
  今党人更为国用,汝曹反与张角通,为可斩未?”皆叩头云:“故中常侍王甫、侯览所为。”帝乃止。
  明年,南宫灾。让、忠等说帝令敛天下田亩税十钱,以修宫室。发太原、河东、狄道诸郡材木及文石,每州郡部送至京师,黄门常侍辄令谴呵不中者,因强折贱买,十分雇一,[一]因复货之于宦官,复不为即受,材木遂至腐积,宫室连年不成。刺史、太守复增私调,百姓呼嗟。凡诏所征求,皆令西园驺密约□,[二]
  号曰“中使”,恐动州郡,多受赇赂。刺史、二千石及茂才孝廉迁除,皆责助军修宫钱,大郡至二三千万,余各有差。当之官者,皆先至西园谐价,然后得去。[三]有钱不毕者,或至自杀。其守清者,乞不之官,皆迫遣之。

  注[一]雇谓荬其价也。
  注[二]驺,养马人。
  注[三]谐谓平论定其价也。
  时钜鹿太守河内司马直新除,以有清名,减责三百万。直被诏,怅然曰:“为民父母,而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也。”辞疾,不听。行至孟津,上书极陈当世之失,古今祸败之戒,即吞药自杀。书奏,帝为暂绝修宫钱。
  又造万金堂于西园,引司农金钱缯帛,仞积其中。[一]又还河闲买田宅,起第观。帝本侯家,宿贫,每叹桓帝不能作家居,故聚为私臧,复*(臧)*寄小黄门常侍钱各数千万。常云:“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宦官得志,无所惮畏,并起第宅,拟则宫室。帝常登永安侯台,[二]宦官恐其望见居处,乃使中大人尚但谏曰:[三]“天子不当登高,登高则百姓虚散。”自是不敢复升台榭。
  [四]

  注[一]仞,满也。
  注[二]永安,宫也。
  注[三]尚姓,但名。
  注[四]春秋潜潭巴曰:“天子无高台榭,高台榭,则下畔之。”盖因此以诳帝也。
  明年,遂使钩盾令宋典缮修南宫玉堂。又使掖庭令毕岚铸铜人四列于仓龙、玄武阙。[一]又铸四钟,皆受二千斛,县于玉堂及云台殿前。又铸天禄虾羀,吐水于平门外桥东,转水入宫。又作翻车渴乌,[二]施于桥西,用洒南北郊路,以省百姓洒道之费。又铸四出文钱,钱皆四道。识者窃言侈虐已甚,形象兆见,此钱成,必四道而去。及京师大乱,钱果流布四海。复以忠为车骑将军,百余日罢。

  注[一]仓龙,东阙。玄武,北阙。
  注[二]翻车,设机车以引水。渴乌,为曲筒,以气引水上也。
  六年,帝崩。中军校尉袁绍说大将军何进,令诛中官以悦天下。谋泄,让、忠等因进入省,遂共杀进。而绍勒兵斩忠,捕宦官无少长悉斩之。让等数十人劫质天子走河上。追急,让等悲哭辞曰:“臣等殄灭,天下乱矣。惟陛下自爱!”
  皆投河而死。
  论曰:自古丧大业绝宗禋者,其所渐有由矣。三*(世)**[代]*以嬖色取祸,[一]
  嬴氏以奢虐致灾,[二]西京自外戚失祚,东都缘阉尹倾国。成败之来,先史商之久矣。[三]至于衅起宦夫,其略犹或可言。何者?刑余之丑,理谢全生,声荣无晖于门阀,肌肤莫传于来体,推情未鉴其敝,即事易以取信,加渐染朝事,颇识典物,故少主凭谨旧之庸,女君资出内之命,顾访无猜惮之心,恩狎有可悦之色。亦有忠厚平端,怀术纠邪;[四]
  或敏才给对,饰巧乱实;[五]或借誉贞良,先时荐誉。[六]非直苟恣凶德,止于暴横而已。然真邪并行,情貌相越,[七]故能回惑昏幼,迷瞀视听,盖亦有其理焉。[八]诈利既滋,朋徒日广,直臣抗议,必漏先言之闲,[九]至戚发愤,方启专夺之隙,[一0]斯忠贤所以智屈,社稷故其为墟。易曰:“履霜坚冰至。”
  云所从来久矣。今夡其所以,亦岂一朝一夕哉![一一]

  注[一]夏以末嬉,殷以妲己,周以曪姒。
  注[二]秦始皇,嬴姓也。
  注[三]商谓商略。
  注[四]谓吕强也。
  注[五]若良贺对顺帝不举人也。
  注[六]曹腾进边诏、延固等也。
  注[七]越,违也。谓貌虽似忠而情实奸邪。
  注[八]瞀,乱也,音茂。
  注[九]谓蔡邕对诏,王甫、曹节窃观之,乃宣布于外,而邕下狱也。
  注[一0]谓窦武谋诛宦者,反为宦者所杀也。
  注[二]易曰:“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易曰:
  “履霜坚冰至。”盖言慎也。言初履霜而坚冰至者,以喻物渐而至大也。
  赞曰:任失无小,过用则违。况乃巷职,远参天机。[一]舞文巧态,作惠作威。
  凶家害国,夫岂异归![二]

  注[一]毛诗曰:“寺人巷伯,作为此诗。”巷职即寺人之职也。
  注[二]尚书曰:“臣无作威作福。臣有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又曰:“为恶不同,同归于乱。”

  校勘记

  二五0七页四行王之正内者五人按:刊误谓多一“者”字。
  二五0七页一二行寺人掌王之正内五人按:周礼天官职云“寺人王之正内五人”,无“掌”字。
  二五0八页一行于周*(礼)*则为内宰按:殿本考证引何焯说,谓月令吕不韦作,故郑注云“于周则为内宰”,“礼”字不学者所增,文选注中尚无“礼”字。今据删。
  二五0八页五行然而有得焉校补谓文选注引“得”作“德”。今按:得德古通作。
  二五0九页七行宦官悉用阉人按:刊误谓“宦”字当作“内”,谓省内官不用他士也。
  二五0九页一四行朝臣国议按:文选“国”作“图”。
  二五一0页四行宫中*(小)**[之]*门谓之闱据校补改,与尔雅合。
  二五一0页八行五服内亲故也按:汲本作“五服内之亲故也”,殿本作“五服内之亲也”,王先谦谓殿本是。
  二五一一页八行荆杨之州“杨”原斗“阳”,径改正。
  二五一一页一一行土木衣绮绣按:前书东方朔传“土木”作“木土”。
  二五一一页一六行髃英谓刘猛朱□之属按:“□”原斗“寓”,径据汲本、殿本改正。
  二五一二页一三行鄛音士交反按:汲本、殿本作“七交反”。
  二五一二页一三行南*(郡)**[阳]*棘阳县有鄛乡集解引洪亮吉说,谓棘阳属南阳,非南郡也。又校补引柳从辰说,谓今说文注本作“南阳”,惟“棘”误为“枣”,段玉裁已订之。今据改。
  二五一三页一一行邓太后以伦久宿韂按:汲本、殿本“久”下有“在”字。
  二五一三页一二行各雠校*(汉)*家法刊误谓诸儒各谓其师说为家法,后人不知,妄加一“汉”字。今据删。
  二五一四页八行立平原王*(德)**[翼]*据殿本考证引何焯说改。
  二五一五页一一行屯朔平门按:集解引惠栋说,谓袁宏纪云“平朔门”。
  二五一六页一三行又*[分]*与光据汲本、殿本补。
  二五一七页四行西平昌*(诸)*县属平原郡据殿本删。按:王先谦谓殿本无“诸”字是。
  二五一七页七行曪信山都并属南阳郡也按:集解引钱大昕说,谓案郡国志,曪信属汝南,不属南阳。
  二五一七页八行下隽县*[属]*长沙郡校补谓案注“县”下脱“属”字。今据补。
  二五一七页一五行五官*[中]*郎将据殿本补。按:刊误谓“五官”下少一“中”字。
  二五一八页二行而分程半按:校补谓案文“程”下少一“国”字。
  二五一八页一一行阳嘉中诏九卿举武猛按:校补引侯康说,谓阳嘉中无此诏,永和三年有之。通鉴考异谓此传误以永和为阳嘉,是也。
  二五一九页六行益州刺史种暠于斜谷关搜得其书按:“斜谷关”汲本、殿本作“斜谷闲”,魏志裴注引续汉书作“函谷关”。
  二五一九页一0行乃与少子疾避乱琅邪按:殿本考证谓魏志嵩少子德。
  二五二一页五行*(将军)*侍御史护丧刊误谓按超赠将军尔,不可使将军护丧,明衍二字。今据删。按:张森楷校勘记谓治要无“将军”二字。
  二五二二页四行输作右校按:张森楷校勘记谓案输作者皆左校,此独右校,待考。
  二五二三页四行京兆尹袁逢于旅舍阅参车三百余两按:李慈铭谓治要“车”下有“重”字。
  二五二四页二行其本魏郡人按:校补引钱大昭说,谓“其”下疑脱“先”字。
  二五二四页七行增邑三千户按:校补谓“邑”下盖脱“至”字。此并前六百户合为三千户也,否则下文增邑四千六百户,并前不止七千六百户矣。
  二五二八页五行节等宦官佑薄按:集解引周寿昌说,谓“佑薄”之“佑”,恐应作“祜”,盖吕强原疏避安帝讳也。
  二五二八页八行陛下或其琐才汲本、殿本“或”作“惑”。按:或与惑通。
  二五三二页二行以为所献希之导引也按:“希”字无义,必有误,刊误谓当作“物”。
  二五三三页一一行下邳徐衍按:集解引惠栋说,谓袁宏纪“衍”作“演”。
  二五三三页一一行汝阳李巡按:集解引惠栋说,谓“汝阳”经典序录作“汝南”。
  二五三三页一一行北海赵佑按:集解引惠栋说,谓袁宏纪“佑”作“裕”。
  二五三四页三行黜为关*(中)**[内]*侯按:殿本考证谓何焯校本“中”改“内”。
  今据改。
  二五三五页一行郎中中山张钧按:集解引惠栋说,谓袁宏纪“郎中”作“中郎将”,“钧”作“均”。
  二五三五页八行后中常侍封谞徐*(奏)**[奉]*事独发觉按:“徐奏”当依皇甫嵩传作“徐奉”,通鉴亦作“徐奉”,各本皆未正,今改。
  二五三五页一一行狄道诸郡按:集解引钱大昕说,谓狄道非郡名,当云“陇西”。
  二五三六页九行故聚为私臧复*(臧)*寄小黄门常侍钱各数千万据李慈铭说删。
  按:李云治要无下“臧”字,是也,当据删。
  二五三六页九行张常侍是我公汲本、殿本“公”作“父”。按:通鉴作“公”。
  二五三七页五行形象兆见按:“形”原斗“刑”,径据汲本、殿本改正。
  二五三七页一二行三*(世)**[代]*以嬖色取祸据汲本改。
  二五三八页一行故少主凭谨旧之庸按:“主”原斗“王”,径改正。
  二五三九页一行由辨之不早辨也按:两“辨”字原并斗“辩”,径改正。
  二五三九页一行盖言慎也按:“慎”原斗“顺”,径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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